紀永添專欄：中國2027年攻台的窗口真的關閉了嗎？
紀永添／軍事研究者
美國國家情報總監發布年度威脅評估報告，認為現階段中國並沒有在2027年入侵台灣的計畫，也沒有設定統一時間表，否定了戴維斯窗口的警告。前印太司令部司令戴維斯（Philip Davidson）上將，在2021年於美國國會作證時，認為中國正在快速擴張軍力，習近平已下令，要求解放軍在2027年時，做好武力奪取台灣的準備，因此這個時間點被稱為戴維斯窗口。稍後許多美國高階將領、情報主管都相繼發表了類似看法，呼籲美國與台灣要盡全力做好準備。這讓戴維斯窗口成為近幾年美國強化西太平洋戰力的關鍵依據，台灣也因此大力推動軍購，進行部隊改革，積極備戰。那為什麼美國國家情報總監會在此時，推翻了戴維斯窗口的預測，提出完全不一樣的看法？對美國未來的印太戰略會有什麼影響？這或許要從戴維斯窗口提出的時空背景來講起。
戴維斯窗口有特定的時空背景
戴維斯窗口提出的時間點是在2021年，當時俄羅斯已在俄烏邊界，頻繁進行大規模演習，並不斷集結兵力，很有可能會全面入侵烏克蘭。美國總統拜登在訪問俄羅斯時，還曾嚴厲警告俄羅斯總統普丁，絕對不能攻擊烏克蘭。中國此時正在大規模造艦，並在東南沿海擴建軍事基地，也引起外界疑慮。許多軍事專家非常擔心，俄羅斯如果出兵烏克蘭，中國可能會趁機奪取台灣，兩國同時行動，讓美國難以分兵救援。在這樣的嚴峻情勢下，戴維斯上將綜合各方情報，提出這樣的警告，是非常合理的判斷。因為不久後，俄羅斯真的在2022年2月24日，兵分多路入侵烏克蘭，包圍首都基輔，烏克蘭岌岌可危。拜登總統為了阻止最壞的情況發生，避免讓美軍兩面作戰，宣布美國不會出兵烏克蘭，反而增兵印太地區以嚇阻中國，並多次公開承諾將協防台灣。
幸運的是在美國與歐洲國家的全力協助下，烏克蘭挺過最黑暗的時刻，出人意料地扭轉情勢，逼退俄羅斯大軍，還發動反攻，收復大片失土。俄羅斯為了避免全盤皆輸，選擇戰略性撤退，將戰線收縮在烏克蘭東部一帶，並陷入長期的壕溝戰之中。在接下來的4年裡，俄軍付出了上百萬死傷的代價，每個月要支出龐大的軍費，還受到國際社會的嚴厲制裁，大幅耗損俄羅斯的國力。在此同時，美國政局也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拜登中途放棄連任，川普再度當選美國總統，不只美中貿易戰捲土重來，川普總統還對全球祭出對等關稅，先出兵委內瑞拉，再與以色列一起發動對伊朗的戰事。就在全世界都憂慮會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時，白宮公布的2025年國家安全戰略報告（NSS），卻降低中國軍力威脅的篇幅，反而更注重美國本土安全，與美中兩國的經濟競爭。
許多人認為這是川普總統在抗中立場上退卻，以換取稀土供應與經濟利益。然而如果借鑑美蘇冷戰的經驗，或許我們可以說，這場美中新冷戰是進入了另外一個階段。如果仔細分析美蘇冷戰的過程，在韓戰爆發，雙方捲入這場血腥戰役並死傷慘重後，冷戰就逐步進入嚇阻、圍堵與經濟競爭的三個階段。首先是雙方不斷加強兵力部署以嚇阻對方，美國在歐洲駐紮大量的兵力，包括核武在內，以震懾蘇聯。而在雙方兵力對峙的最高峰，同步展開的是外交戰，互相拉攏盟友，美國先成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蘇聯隨後成立了華沙公約組織，形成兩大集團，彼此針鋒相對，互相封鎖。只是美蘇冷戰並非一直處於如此高度的軍事緊張中，在隨後出現的緩和期裡，雙方打的是經濟戰與科技戰。美國最後能勝出，靠的並不是打贏戰爭，而是蘇聯的計畫經濟走向崩潰，在民不聊生下，蘇聯與華沙公約組織解體，美國兵不血刃，贏得了冷戰的勝利。
美國正在複製過去贏得冷戰的戰略
回頭看這幾年的西太平洋情勢，拜登總統在最危險的時刻，選擇將重兵部署在印太地區，並承諾協防台灣，就是要嚇阻中國蠢動。雖然中國不斷舉行大規模的圍台軍演，卻忌憚美國介入，而被迫按兵不動。俄羅斯深陷烏克蘭戰場，根本沒有發揮牽制美國的效果，更讓中國失望。拜登總統接下來又積極拉攏日本、澳洲與印度，組成了四方聯盟，還不斷強化在菲律賓的軍事部署，形成圍堵之勢。中國則藉由一帶一路的投資，與強化金磚國家的同盟，來攏絡中南美洲、東南亞與非洲國家，同時援助反美的委內瑞拉、北韓、伊朗等國，以反制美國的圍堵。當雙方在經歷威嚇、圍堵，也陷入對峙之勢後，經濟戰與科技戰就登場了。美國正在複製過去贏得冷戰的戰略，只是當年的太空爭霸，變成了今日的AI競爭，過去爭奪石油，現在除了石油以外，還搶晶片。
商人出身的川普總統，最清楚美國在全球化以後，製造業大量流失，經濟陷入的困境，在這場美中經濟競賽中，處於極不利的境地。川普總統為了在短時間扭轉這個情況，以對等關稅為手段，逼使盟國到美國進行鉅額投資，讓關鍵的製造業回流。當然這引起了美國盟友的強烈反彈，也讓全球經濟動盪，但這種極端方式在短時間內，讓美國獲得急需的資金。而這種做法還有另外一個潛在目的，過去日本、韓國與台灣等國，是投資中國最積極的國家，當這些美國盟友在川普總統的壓力下，將大量資金轉移到美國時，一定會嚴重排擠未來對中國的投資。對中國來說，從改革開放以來，國外的直接投資，一直都是中國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來源。川普總統利用對等關稅迫使各國選擇美國，這與冷戰時期建立北約來圍堵蘇聯的戰略非常相似，只是手段完全不同。
美國削弱中國經濟的方式，還包括能源戰。因為中國可以從俄羅斯、委內瑞拉與伊朗，獲得極為便宜的石油供應。這幾個國家受到國際制裁，無法正常出口能源產品，而讓中國獲得可趁之機，形成不公平的競爭。美國從很久以前就希望能解決委內瑞拉與伊朗的問題，但受制於各種原因，都進行的不順利。其中最關鍵的一點是俄羅斯的阻礙，古巴飛彈危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當時在蘇聯的武力支持下，讓美國無法剷除自家後院的威脅。但俄羅斯在俄烏戰爭中元氣大傷，使美國得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即使川普總統在選戰中，曾強調美國不應再介入海外戰爭，卻仍決定對委內瑞拉與伊朗出兵，因為誘因實在太大。未來這兩國如果無法再提供便宜的能源給中國，對中國的經濟發展將造成很大影響。而中國為了要減輕衝擊，也已被迫提高國內的石油產量。
從川普總統在第一任發動美中貿易戰，到今天已經8年了，即使中間由拜登擔任總統4年，美國對中國的經濟圍堵也沒有放鬆過。就目前來看，這的確已經對中國的經濟造成了很大的影響。華爾街日報的最新報導，在2021年時，中國的經濟規模已達到美國的3/4，很有可能會在數年後超越，然而到了2025年，中國的經濟規模卻衰退到只剩美國的2/3。同時習近平不斷以反貪為名，持續大規模清洗中國的高階官員與將領，為自己連任鋪路。這些問題造成的內部動盪，很可能造成中國政府無心外部事務，恐怕也讓美國決定趁機出兵，解決委內瑞拉與伊朗問題。並導致美國的國家情報總監，研判中國在2027年時，暫時無力對台灣採取軍事行動。同時川普總統會回到戰略模糊政策，不再公開承諾協防台灣，也是因為危機暫時緩解，沒有之前的急迫性。
中國脆弱易怒 台灣不能誤判形勢
然而這絕對不代表台灣可以放鬆警惕，因為台灣就像冷戰時期的西柏林，處在冷戰對抗的最前線，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情勢急轉直下。中國仍然有可能在經濟危機或政局不穩時，對台灣採取軍事行動，來內部轉移壓力。台灣必需配合美國強化第一島鏈防線的目標，繼續加大對國防建設的投資，建立自己的嚇阻戰力，因為不論未來如何發展，這都是台灣安身立命的重要保障。同時台灣也必需小心謹慎，因為中國在面臨圍堵下，可能會變的更脆弱與易怒，並擔心台灣藉機越走越遠，所以會維持對台灣的軍事壓力，這稍有不慎就會擦槍走火。對美國來說，維持台海穩定非常重要，這樣才能以經濟手段擊倒對手，而不必付出戰爭的代價。這在2025年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已經闡明，美國不希望兩岸任何一方片面改變現狀，台灣政府不能誤判情勢。
對台灣來說，這場經濟戰有如即時雨，因為美國最擅長引領科技突破，做為新的經濟成長動能。從過去的網際網路、行動電話，到今日熱門的AI、機器人、低軌道衛星與無人機等，都是未來前景可期的新領域。台灣因為在高階晶片的代工製造上，居於領先地位，而帶動了一波經濟榮景。未來這些熱門技術，都有可能發展成台灣下一個重要產業。美國在強化第一島鏈防線的目標下，正積極輸出太空技術，與推動無人載具的合作生產計畫，都是台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必需好好把握，因為這些項目與國防安全有關，因此特別強調非紅供應鏈，讓台灣排除了最大的競爭對手。立法院正在審議的國防特別條例，不應刪掉非紅供應鏈與國造無人機，這對台灣有長遠助益。政府過去曾自我設限，中斷探空火箭計畫，對太空發展的傷害甚大，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綜合目前的情勢與過去美蘇冷戰的經驗，這場美國與中國的新冷戰，很有可能會持續很多年，畢竟美蘇兩國也纏鬥了快半個世紀，才分出勝負，川普總統與習近平可能都無法看到最後的結果。因此台灣也不應躁進，而要有長遠規劃，並設定國防發展的目標。雖然美國國家情報總監的報告認為，中國在2027年武力犯台的可能性不高，但中國在未來10年至20年內，即使經濟持續衰退，還是會全力打造一支更強大的海軍艦隊，應該會包括數艘核動力航空母艦，與大批的核動力潛艦。甚至未來出現雷射砲、機器人部隊、可從太空投射的核武器，都不必感到太驚訝。台灣面臨這樣的威脅，要如何確保國軍擁有足夠的嚇阻力，將是很大的挑戰，除了近年來積極發展的不對稱戰術，在短時間內獲得應急戰力外，也有必要開始思考中、長期的建軍方向與整體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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