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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專欄:書店被禁 但香港書香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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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於 1天前 • 廖偉棠
「獵人書店」和其他愛香港人一樣,一向光明磊落,走在某條紅線的前面堅持言行一致,表達港人心聲。(圖片擷取自Youtube/追光者 Pulse HK News)

香港獨立書店「獵人書店」於6月24日遭警方搜查,港警指其出售「具有煽動意圖」刊物,拘捕書店的兩位負責人黃文萱與其丈夫。正當我猶豫是否應以無用之筆回應這一事件,26日黃文萱兩人獲得保釋,香港的愛書人、愛書店人乃至愛香港人似乎能喘氣片刻,那麼,就寫吧。

「獵人書店」和其他愛香港人一樣,一向光明磊落,走在某條紅線的前面堅持言行一致,表達港人心聲。問題是這條紅線從未明確,尤其關於文化、書籍,警方某代表在傳媒追問下更表示港府不會設立具體的「禁書黑名單」,強調設立清單反而會便利犯法,使「賊人」可藉修改書名來逃避執法。

的確,「玫瑰就算換了名字,但依舊芳香」(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莎士比亞這句對白,曾受英式高等教育的警方某代表想必也熟悉。而從我們的角度想,書店就等於玫瑰的名字,書籍、書籍所承載的精神才是玫瑰的芳香,我們就會知道最終守住什麼是最關鍵。

義大利學者小說家、書狂翁貝爾托·艾科的名著《玫瑰的名字》,書名也來自莎士比亞此句,他寫的是一間修道院裡的命案,修士們因為接觸了「笑的知識」而逐一被以啟示錄七位天使吹號所帶來的災厄而殺死,但最後即使一切陷入熊熊烈火,「笑的知識」依然存在和流傳(多年後,流浪修士重回修道院遺址撿拾文獻碎片,重組出一個小型圖書館),因為這關乎人性,而非律法。

獵人書店出事之際,我正好在讀一位曾在自己的祖國遭禁的詩人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1911—2004,生於今立陶宛,波蘭最著名的詩人,198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讀到了這一首詩:

但是還有書籍

但是書籍將會站在書架上,此乃真正的存在,

書籍一下子出現,嶄新,還有些濕潤,

像秋天栗子樹下閃閃發亮的落果,

受到觸摸、愛撫,開始長時生存,

儘管地平線上有大火,城堡在空中爆破,

部落在遠征途中,行星在運行。

「我們永存,」書籍說,即使書頁被撕扯,

或者文字被呼嘯的火焰舔光。

書籍比我們持久,我們纖弱的體溫

會和記憶一起冷卻、消散、寂滅。

我常想象已經沒有我的大地,

一如既往,沒有損失,依然是大戲台,

女人的時裝,掛露珠的丁香花,山谷的歌聲。

但是書籍將會竪立在書架,有幸誕生,

來源於人,也源於崇高與光明。(楊德友譯)

詩成於美國柏克萊,一九八六年,其時米沃什已經去國流亡二十五年之久。如果沒有對書籍的信念,他的漂泊和寫作未必能越過二戰後瀰漫在無論鐵幕哪一面的虛無。米沃什是肉身流亡,把文字的載具直接偷渡到相對自由的地方,可以說他自己就是一間波蘭語文學的書店、甚至圖書館。至於走不了的東歐作家、蘇俄作家,他們秉承納粹時期和斯大林時期的傳統,堅持內心流亡,寫作「抽屜文學」(指創作者在政治高壓、審查制度或不受市場青睞的環境下,抱持「寫給自己看」或「留給未來」的心態,將作品暗自深藏),亦留下了皇皇巨著無數。

布爾加科夫、普拉東諾夫等作家的傑作就是以「抽屜文學」方式流傳,而更有甚者是詩人曼德爾斯塔姆,他死於遠東流放地之後,甚至一個保存他手稿的「抽屜」都沒有——全靠他的遺孀娜傑日達和幾位摯友的口耳相傳、反覆背誦,他的遭禁詩篇得以挺到蘇聯「解凍時期」而重見天日。

如此看來,歷史比我們面臨的現實還要樂觀一點,這樂觀源自寫作者的信念,即使曼德爾斯塔姆,他也預言道:

是的,我躺在大地裡,我的嘴巴在翕動,

我說的話,每個學童將默默記誦:

大地在紅場比任何地方都要圓,

它斜坡的自由度越變越硬⋯⋯(黃燦然譯)

他沒有承諾出版、書店、圖書館,而是把未來的學童都納入口耳相傳者的隊列,並堅信是這種傳誦使自由變得更堅硬的。

在禁書和禁書店,出版社和圖書館審查已然存在的當下,我也想像過絕非樂觀的未來,就在我的短篇小說集《末日練習》和長篇小說《戰後綺譚》這兩部「科幻小說」裡。

《末日練習》裡的壓軸作<白雲無盡期>寫到一位詩人當他所有的詩集都被禁之後,他發明了一個病毒程式來反制:

「他為了防止審查官的遠距格式化攻擊,把每一行詩都做了繁複的編碼——每一下格式化命令都會導致它自動衍生隨機的變奏版本,因此後來流傳在網上的《不觚之地》有超過五千個版本,當攻擊者意識到這樣的效果只會適得其反方才罷休。」而且這一切得到了未來讀者的協助:「網上的新無政府主義者,不管是不是懂詩的愛詩的文青,都自覺加入了這五千個版本的傳播與改編之中,他們把這首詩稱之為後審查時代的《格薩爾王》,一部虛擬口語的吟遊文學⋯⋯原作是怎樣的,他們已經不在乎,原作者是誰他們也不在乎⋯⋯」

《戰後綺譚》裡的寫作者們尤其如是,即使在全然失敗的另一個平行世界,也堅持用各種變形的文字和意象向彼此傳達自由的欲求。小說結尾處,流亡台灣多年的小說家回到香港,在中環碼頭遇見久違了的青年遊行隊伍,他們首先爭取的,就是釋放圖書館裡的禁書,也正是此舉鼓勵了科幻小說家隱居離島,開始寫一本關於近在咫尺的歷史的書。

歷史和未來之間,並不遙遠,它們的每次接觸,就是當下,而當下的意義,由我們的每一個微小的堅持所凝鑄。

作者為詩人、作家、攝影師。1975年出生於廣東,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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