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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當黑手!巴西台二代「做麵包、開藝廊、當網紅」 昇華混血文化

TVBS

更新於 2025年12月16日00:18 • 發布於 2025年12月16日00:18 • 許岱軒 朱光弘
巴西台裔第二代開烘焙店、畫廊、當內容創作者,以跨文化優勢打進創業領域。(圖/TVBS特派記者朱光弘攝)

許多在巴西出生的台裔第二代,沒有繼承家族事業,而是投身創意領域。有人來台灣學習廚藝,回到巴西經營烘焙坊。有人開設了藝廊,給少數族群展現自我的舞台。也有人當YouTuber,專門探討文化差異。不過他們因為亞裔臉孔,從小就被旁人認為「不夠像巴西人」,他們都經歷了「找尋自我認同」的掙扎過程。TVBS特派記者許岱軒、朱光弘來自巴西的深入報導。

巴西台裔第二代開創不同的家族事業

聖保羅,這座南美洲大陸上最大的城市,被譽為「南美的紐約」,不只是拉丁美洲的金融中樞,更是多元文化融爐的核心。數十年前台灣移民多半是選擇落腳在聖保羅,經過兩到三代的傳承,他們的後代已經跟祖父輩創業維艱的生活方式大不相同。

這些台裔後代不再僅僅專注於「生存」,而是更積極地將個人興趣、跨文化視野,以及對社會議題的關注,融入他們所開創的事業中。從烘焙、花藝、藝術畫廊,乃至於新媒體內容創作,他們的選擇不僅是對家族事業的創新,更是對自身複雜身份認同的追尋。

遠赴台灣苦練太陽之手:聖保羅金融區烘焙名店

在聖保羅金融區 Itaim Bibi,一間名為拉丁妮烘培坊(Padaria Latine Express)的轉角店面,清晨七點半便已擠滿了前來享用早餐的人潮。

店內提供的產品豐富,除了咖啡和濃郁的巧克力、招牌可頌,更有巴西著名的起司麵包(Pão de Queijo),這種麵包是用木薯粉製成,深受當地人喜愛,平日每天接待上千位客人。

巴西台裔二代 烘焙師 郭憶憶 Anita:「巴西人真的很愛吃甜食,尤其喜歡巧克力。像這種我們做的泡芙,就特別受歡迎。我們這附近多是銀行,上班族早上常會下單訂早餐。有時是開會用,有時是生日慶祝,小麵包、蛋糕這些都很受歡迎,所以每天的訂單量都不少。」

這間由家族經營的烘焙坊,如今重擔落在第二代烘焙師 郭憶憶(Anita)身上。憶憶從小就對烘焙充滿了嚮往。雖然小時候不能進廚房,只能從外面觀看麵包師傅和甜點師傅工作,但她就被那些「好香、好漂亮的麵包」所吸引。

在巴西出生長大的她,17歲時主動提出要到父母的故鄉台灣學烘焙,到台灣國立高雄餐旅大學念書。憶憶說,這個決定讓家人很開心,因為台灣不僅環境相對安全,也有親人在,且能讓她增進中文能力。

在高餐期間,她申請到吳寶春麵包廚房實習半年,隨後又前往法國著名的保羅博古斯廚藝學院(Institut Paul Bocuse)深造。「如果當初選擇留在巴西,就不會有這麼大的成長」。如今,憶憶不僅傳承了母親的烘焙坊,更於聖保羅開設了麵包烘焙課程工作室。她與母親專門進口台灣的烘焙設備,推廣到整個南美洲。

「責任制?」台巴文化衝擊

對郭憶憶來說,最劇烈的文化衝擊,就是她學成歸國時水土不服。她在台灣和法國「校正」職場習慣,反而與巴西的「放鬆」格格不入。她在台灣和法國實習時,工作原則是「你做完事情才可以離開,就是你要有責任感」。

她要求巴西甜點師在下午整理環境,並製作不一樣的甜點時,對方竟回答:「我四點就要走了,我們明天再做。」這讓她十分震驚,意識到責任心標準完全不同。

憶憶說在台灣實習時,她無時無刻都在思考「下一步要做什麼?要怎麼變得更好、更快?」。但在巴西,員工通常只會做你明確要求他們做的事情,「做完 A 就停下來,不會主動思考 B。」此外巴西的勞工法規對員工保護嚴格,在巴西可能需要聘請兩倍於台灣的員工數量。

巴西台裔二代 烘焙師 郭憶憶 Anita:「有一位員工就跟我說,她在家領到的補助金比我給的薪水還多。因為在巴西,小孩越多,政府給的補助就越高。」「她有四個小孩,補助加起來比她上班的收入還多,所以她說:『我待在家裡比較划算,我為什麼要出來工作?』」

剛回國的第一年,她非常不習慣,每天都很生氣,覺得「怎麼有辦法這麼沒有責任心?」甚至為此哭泣。母親安慰她:「巴西就是這樣,不要太在意。你在台灣是那樣的想法,但在巴西沒辦法做到那樣,你沒辦法要求那麼多。」憶憶只好調整心態:「慢慢改變想法,對做事比較『巴西一點』,放鬆一點,不然我真的會崩潰。」母親每年固定返台幾個月,她已能獨當一面,處理各種突發狀況。

繽紛的利基賽道:乾燥花飾品零

另一位台裔第二代所經營的家族事業,經歷了從進口貿易到零售業的重大轉型。聖保羅25街是歷史悠久的批發街,早年不少靠進出口貿易致富的台商,都是從這裡發跡。但隨著經濟型態轉變,批發街眾多商號逐漸被財力雄厚的中國人併購,台商大多早早轉行。

Bruno Lan 是少數還留在25街的台商,他經營乾燥花裝飾品商行,在這條利基賽道上,仍立於不敗之地。他的父母早年來到巴西時,進口市場尚未完全開放,競爭較少,利潤豐厚。然而,隨著幾年過去,競爭者增加,進口貿易變得難做。

恰好此時,他們有機會買下現在經營的乾燥花店,當時的老闆準備退休。Bruno Lan 也剛好從台灣念大學畢業回到巴西,於是他們一家人就決定頂下這間店,慢慢收掉進口業務,全心經營零售通路。

巴西台裔二代 乾燥花零售商 Bruno Lan:「從小我爸媽每個寒暑假都會讓我帶著兩個弟弟回台灣,每次回去我都玩得很開心,也很期待。後來要升大學時剛好有機會回台灣,而且還考上暨南大學的電機系。我覺得能進好大學,又能把中文學好,所以最後就決定到台灣讀書。」

現在的店面主要販售乾燥花和保久花。與台灣人偏愛鮮花的美學不同,巴西人對於乾燥花、假花的接受度非常高。走進店內,可以看到紅色、黃色、藍色、粉紅色等五顏六色的花朵。巴西人喜愛在婚禮和嘉年華上使用色彩鮮豔的花卉,這與東方人喜歡簡單色調的風格截然不同。

Bruno Lan 觀察到,亞洲人使用鮮花較多,很少見到假花。但對於巴西人來說,假花在辦活動時更方便,因為它們可以存放很久。許多做婚禮佈置的客人買了一套假花,可以重複使用在下一場婚禮,大大降低了成本。

雖然鮮花更漂亮,但成本高昂,加上巴西的消費能力相對較低。因此,巴西人會傾向將鮮花與假花混搭,將鮮花放在靠近桌面的地方,而將假花用於天花板或較遠的裝飾,以達到節省的目的。

迷你倉庫新事業

若說跟父母輩最大的不同,Bruno Lan 自認在於「從勞力密集,過渡到聰明管理」。這位台裔業主在經營花店一段時間後,開始尋求新的事業模式。父母曾建議他嘗試各種生意,包括進口、開店或開修車場。但他都因為這些事業太花時間、太累,需要太多員工和存貨,而且如果開兩種不同性質的店,他無法親自兼顧,因而拒絕。

他最終選擇了迷你倉儲這個新興行業。概念是將倉庫隔成小房間,供人存放東西。他認為這個生意「不會那麼忙、不會那麼累」。客戶自己搬運東西,他只需要少數工人(約三個),專注於控管進出即可。

過去,巴西人認為「倉庫」就是要租一整棟,又大又貴。現在迷你倉庫的概念,則讓不需要大空間的小型企業或個人,能夠以較低的租金租用小空間。由於巴西房租上漲、房屋變小,許多人從大房搬到小房,需要額外空間放物品,迷你倉庫恰好滿足了市場需求。

跨文化避風港:巴西首座台灣人畫廊

在聖保羅的當代藝術界,「散居畫廊」(Diaspora Galeria)就像在繽紛的文化掛毯上,鑲嵌各色璀璨寶石的獨特存在。這間畫廊由台裔策展人曹嘉威(Alex Tso)於 2019 年創辦。他的父親來自香港,母親來自台灣。

曹嘉威解釋取名由來,Diaspora(散居,另譯:大流散)一詞是用來稱呼大規模的遷徙運動,因猶太歷史而聞名。曹嘉威希望這裡能成為種族平權的起點,「我們都是平等的,但我們不一定都是一樣的」。畫廊匯集了黑人藝術家、原住民社群和亞洲社群,他們帶來自己版本的巴西文化、神話與故事。曹嘉威認為,把這些社群放在一起,是為了共同對抗社會中的種族歧視,但不是藉由抹平差異,而是「藉由差異本身,使我們更有力量」。

巴西台裔二代 藝廊創辦人 曹嘉威 Alex Tso:「我們彼此是平等的,但也都有各自的文化特性。我們把大家聚在一起,是希望共同面對社會中的種族歧視。不是抹去差異,而是正因為這些差異,我們能展現更強大的力量。」

畫廊內格外顯眼的是日裔藝術家 Yoko Nishio 的作品。她描繪巴西底層平民頭戴全罩式安全帽,在巴西刻板印象認為,罪犯作案時需要遮掩身分,才會戴全罩式安全帽。「看到戴安全帽的人,你會認為他是為了自我保護,還是把他視為威脅?」曹嘉威分析作品另一層涵義:「這也反映出階級偏見,難道越貧窮就越可能犯罪。」

「幸運的一代」父母放手讓子女逐夢

曹嘉威坦言,自己可能是唯一的台裔巴西人畫廊創辦人。他說父母輩作為移民,長期處於「生存模式」。在這樣的思維下,藝術和文化被視為「次要需求」,因此移民的孩子將人生投入藝術文化,在傳統觀念中是「很奇怪」的,因為這似乎不是一條能「好好生活」的路。

曹嘉威回憶,父母確實曾希望孩子能接下家裡的事業,但從未強迫。他笑說,自己從小就是兄弟之中比較「瘋狂」的那個,對政治、藝術與文化特別著迷。

「雖然我們小時候會在家裡店裡幫忙,但沒有那種長大必須接班的壓力。」相反地,他從小就被父母創業的身影吸引,對「從零開始創造」特別有興趣,始終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事業。

他的母親張安娜說,自己那一代在台灣成長,父母做什麼,孩子就跟著做什麼,如今兩代人的成長環境與文化不同,讓下一代有了更多自由。「在巴西,文化比較疼孩子,孩子想做什麼,我們就放他去做,沒有硬性規定。」

張安娜與丈夫曾問過三個兒子是否願意接手家業,但孩子們都沒有興趣。「我想應該是環境和學校不同,孩子接觸的事物不一樣。」談到孩子未來,她坦言身為父母難免掛心。「總有一天,他們會成熟,走出屬於他們自己的方向。」

巴西台裔二代 藝廊創辦人 曹嘉威 Alex Tso:「我相信,如果你投入你熱愛的事情,不管是什麼工作,最終都會變得有價值,也能回報父母那一代移民的努力,回應他們給我們的一切。」

巴西台裔第一代 張安娜(曹嘉威之母):「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將來能靠自己生活,好好過日子。現在他們還在起步階段,還沒辦法賺錢,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支持、提供所需。等孩子長大、成熟了,自然會找到自己的路。」

「模範少數族裔」歧視反思:台裔內容創作者

Leo Hwan 是近年在巴西社群媒體上迅速崛起的一位台裔內容創作者,他成長於聖保羅的移民家庭,經營 YouTube 頻道 YoBanBoo,用幽默、敏銳的觀察,探討文化差異,是巴西最早公開討論亞洲議題的頻道之一。

「看起來不像罪犯」

Leo 最著名的影片,源於一次親身經歷,這讓他深刻體會到亞裔在巴西社會中享受的「模範少數族裔」特權。

四年前,Leo 與三個白人朋友在半夜的街頭拍攝動作短片,他們使用了與真槍幾乎一模一樣的電影道具槍。突然他們被 4 輛警車包圍,警察衝下車並拿槍指向他們。當時,Leo 和朋友害怕警察會搜查到背包裡的假槍。當他們解釋自己是拍片學生後,警察停止了搜身,並放他們離開。隨後朋友上前詢問警察為何輕輕放下,警察透露:「一個穿西裝的傢伙、一個亞洲人。你們看起來不像罪犯。」

巴西台裔二代 內容創作者 Leo Hwan:「我非常確定,如果當時我們當中有人是黑人,情況會完全不一樣。也許警察會直接開槍,連問都不問——先開火,再來追問發生什麼事。」

這句話讓他意識到,警察是用外表來判斷他們,白人、亞洲人、黑人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只因為他們「用外表在判斷你」。

Leo 的解讀是,由於亞裔移民早年刻苦打拼,禮貌、勤奮、順從的形象深植,是人人眼中「模範少數族裔」,但無意間可能助長社會對黑人社群的不平等對待。

文化差異?身份認同?台裔第二代的「解構與重建」

台裔第二代從成長求學,到開創事業的歷程,緊密交織著跨文化身分認同的掙扎,在台巴兩者之間找尋「自我」。

巴西台裔二代 乾燥花零售商 Bruno Lan:「台灣晚上有宵夜、夜市,各種活動都很多;可是在巴西,晚上出門大多就是去酒吧喝酒、吃炸薯條,如果不想喝酒,其實沒什麼地方能去。台灣半夜肚子餓,隨便叫朋友都能出來吃,但在巴西不只選擇少,也比較危險,自然就不會那麼想出門。」

花店業主 Bruno Lan 提到最明顯的差異在於安全問題。小時候可能沒有太多感覺,但長大後常需要外出,就感覺到在聖保羅必須一直注意安全,需要開車、找停車場,人們比較不會想在街上一直走動。

生活理念也是一道鴻溝。前面提到,烘焙師郭憶憶對於巴西員工的「準時走人」和缺乏主動性的工作態度不適應。她選擇讓自己「更巴西一點,放鬆一點」。

這依舊是源自移民家庭的刻苦勤勉。她說,雖然從小父母教導做事要百分之百投入,但長大後她在母親提點下,學會了自我調整,懂得「有時候就算了」。

巴西台裔二代 烘焙師 郭憶憶 Anita:「很多做事的習慣,其實都是爸爸媽媽從小教的,要專心、要把事情做好,不能隨便。這些觀念從小就根深蒂固,所以我的想法常常和巴西朋友很不一樣。」

「永遠不夠巴西」歸屬感困局

「你認為自己是巴西人、還是台灣人?」對於台裔第二代而言,他們從小的掙扎,就是身分認同和歸屬感。

曹嘉威認為,要融入「巴西人」這個形象是非常困難,因為外界對亞洲人的刻板印象,讓他們永遠感覺自己「不夠巴西」。當他在國外說自己來自巴西,人們也不會認為一個亞洲人是巴西人。他指出,黑人比亞洲人更常被視為「真正的巴西人」,但弔詭的是,亞裔在巴西社會中,可能比黑人獲得更多的尊重。放在階級的透鏡下,族群的「歸屬感」牽涉更複雜的個人經驗。

巴西台裔二代 藝廊創辦人 曹嘉威 Alex Tso:「亞洲社群要被視為「巴西人」的一部分其實很難,因為外界對亞洲人的刻板印象太強,我們常常被認為永遠不夠「巴西」。在國外只要說自己來自巴西,很多人第一反應,都不會把一個亞洲人和「巴西人」聯想在一起。

別人眼裡「你是誰?」外貌決定

從小他們最直觀的歸屬感,是來自旁人「外貌刻板印象」。五官立體又蓄鬍的 Leo Hwan,其實兒時外貌更偏向亞洲人,使他在班上被貼上「那個亞洲人」的標籤。他說,在當年的社會氛圍裡,種族與身分認同並不是會被公開討論的話題,亞裔巴西人之間也少有「社群」概念,更難談論自己與主流社會的關係。

Leo Hwan 回想,十二歲時轉入一所有許多日裔學生的學校,第一次感受到「不用被叫成亞洲小孩,而能擁有自己的名字」。這段經歷讓他意識到,成長環境如何形塑他人對外貌的評價,也影響他如何看待自己。隨著年紀增長、隨著外貌改變,他發現外界對他的「解讀」也變了。

有些人依舊視他為完全的亞洲人,有些人卻認為他一點也不像亞洲人。Leo Hwan 坦言讓他常感到複雜甚至困惑。但比起被樣貌定義,他更希望社會能看到的是「這個人本身」。

巴西台裔二代 內容創作者 Leo Hwan:「我是混血兒,媽媽是台灣人、爸爸是白人。小時候的我看起來完全像亞洲人,一點都不像白人,所以在班上大家都把我當成『那個亞洲小孩』。大概十一、十二歲時,媽媽把我送到一間有很多日裔後代的學校,當時我第一次覺得:在這裡我可以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被叫『小日本』或『亞洲人』。」

「我是誰,取決於我在哪」身分認同的流動性

郭憶憶則認為,自己是一個 mix。在巴西的時候,她會感覺自己比較像亞洲人;但當她回到台灣時,又覺得自己不那麼「台灣人」。

她回憶起在台灣早餐店遇到的困境。她看不懂琳瑯滿目的價目表,於是詢問老闆娘「一份蘿蔔糕多少錢?」老闆娘只是急促回答:「你自己看。」郭憶憶心裡想:「如果我看得懂,我就不會問了。」

或許因為郭憶憶有著亞洲女性「刻板」的黑長髮與細緻面容,老闆娘忙碌中一瞥,直覺上認為她是台灣人。這讓郭憶憶深刻感受到,無論身處巴西與台灣哪一邊,都無法變成百分之百的本地人。

身分認同不是絕對值,而是「流動」的相對值。Leo Hwan 感同身受:「這種身分感,會隨著環境而改變。」當他在巴西參加健身課程或網紅聚會,身處幾乎沒有亞洲人的空間時,他會「更感覺自己是亞洲人」。然而,當他到台灣時,由於他的中文非常差,他反而會感覺自己「完全是徹頭徹尾的巴西人」。

巴西台裔二代 內容創作者 Leo Hwan:「我會試著先用中文開口講話,對方用中文回我,我聽不懂,只好改講英文。然後我就看到他們臉上那種小小失望的表情。」「有一次我在台灣買糖果時,試著用中文和店員溝通。那位女店員聽完之後笑著對我說了一句『厲害、厲害』,意思是我中文講得不錯。她告訴我價格時,我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只能勉強說出「這個多少錢?」雖然中文不熟,但那一刻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有在進步。」「我回到巴西之後,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因為我變得『更像台灣人』,而是我把在台灣的那些經驗帶回來,融進了自己的性格和生活方式。這些累積下來的東西,也慢慢影響身邊的人,成為我在巴西身上的一部分。」

既陌生、又熟悉的「原鄉」

巴西台裔第二代幾乎都有的共同經驗,就是「去一趟台灣」。無論是求學、隨父母探親、或應家人要求「回老家看看」,彷彿是約定俗成的成年儀式。Leo Hwan 回憶他隨母親,首度踏上台灣探親時,最讓他感到熟悉的是食物,在飯店早餐時吃到的豆漿、糯米飯和油條,小時候在巴西就曾吃過。他發現,許多熟悉的「原鄉」記憶,都與食物有關。

另一個強烈的熟悉感則來自語言。Leo 母親來自基隆,在六、七歲時隨家族來到巴西,她的中文不太好,但會講台語。不過外婆過世後,Leo 已經很少聽到媽媽說台語了。因此,當他在台灣聽到媽媽用台語跟別人說話時,那熟悉的語調瞬間勾起童年記憶。

身處兩萬公里外的南美洲,他們都有獨特的原鄉記憶。相較之下,「台灣」的概念在巴西社會中仍然模糊。

Leo 的朋友大多以為「台灣」是「泰國」。郭憶憶也有類似經驗,甚至要拿出 Google 地圖來告訴對方台灣在哪裡。不過近年來,台灣能見度提高,越來越多巴西人能正確分辨。「以前大家一看到我就叫我「日本人」,因為他們只認識日本。但現在他們已經能分辨日本人、台灣人、中國人、韓國人,文化認知也比過去更清楚。」

走自己的「第三條路」

對於這群在跨文化夾縫中成長的第二代來說,追尋的儀式已經完成:不必「選擇其一」,而是「創造其三」。

Leo Hwan 認為,台裔第二代不是必須要在「巴西人」或「台灣人」之間做選擇。因為他們這一代「已經創造出了一種新的東西。」「它是巴西的,但裡面帶有台灣的元素。而且正是因為它帶有台灣的東西,它也是某種『巴西的東西』。」

他的自我定位就是「台裔巴西人」,兩者在巴西社會並不衝突。他說二十歲時在台灣住了三個月,那段經歷改變了他,從台灣帶回來的經驗,融入了他這個人,並且會影響到周圍的巴西人,這些東西也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巴西的一部分」。「我覺得我們創造出的是另一種文化,一種在巴西境內渾然天成的『巴西文化』,大概是這樣。」他們各自經歷的文化碰撞,在夾縫中重塑的自我定位。

巴西台裔二代 烘焙師 郭憶憶 Anita:「到了台灣,我也不可能成為百分之百的台灣人;在巴西,也沒辦法變成百分之百的巴西人,這中間確實有點難。但現在回頭看,我比較像是「發展出自己」的人。做事方式、生活方式都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大概有九成的我,已經是屬於自己的一種『巴西台灣人』。」

巴西台裔二代 內容創作者 Leo Hwan:「我覺得,身份不是『非黑即白』二選一。父母、祖父母來到巴西,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生下我們,我不認為我們只能是巴西人或台灣人其一。我們其實創造出一種新的身份——它是巴西的,但也帶著台灣元素;而正因為擁有這些混合的特質,它本身就是一種巴西的樣子。我認為我們是「台裔巴西人」,而這也是身為巴西人的一種方式。」

橘色希望與無限可能

就像在一個巨大的文化熔爐中,加入了一份來自亞洲島嶼的精華,最終淬煉出既有熱帶奔放,又不失東方細膩的全新生命力。他們無需選擇,他們的文化 DNA,打從出生時,已緊緊鑲嵌在巴西社會。他們不再需要焦慮於身份問題,而是擁抱這種多元文化融合,只要簡單地「接納我是誰」。

這恰如一幅描繪混血兒心境的畫作《橘色希望》的抽象刻劃:既不屬於傳統深色的非裔,也不屬於傳統的白人體系,而是兩者之間,一撇如曙光灑落、象徵希望的橘色,這是屬於他們的一片天地。

「差異使我們更有力量」。在巴西社會這萬花筒般、多彩稜鏡折射之下,人人都能綻放獨特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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