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懇的藝術實踐者 李足新《心靈的歸宿》個展
台灣藝術界具有豐沛的生命力,各個時代人才輩出。若論台灣當代藝術史,藝術家李足新厚實的創作能量以及為人師者的言傳身教,必然是一頁經典。多年來無論在個人的創作、學院裡的傳承、社會上的教育推廣,李足新都義無反顧的付出。指導過的學生們在學界、教育界、藝術界各崗位上持續奮鬥著,為台灣藝術界留下諸多遺澤,一生為藝術奉獻深遠。
藝術家李足新,畢業於國立臺灣藝專(現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系、獲奇美藝術獎後赴美深究(芳邦藝術大學MFA)、任教於國立新竹師範學院(後改制新竹教育大學/現清華大學)藝術與設計學系。並且打造了臺灣藝術界的傳奇:毓繡美術館。
毓繡美術館,《心靈的歸宿》李足新個展,展場實紀。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在礦區成長的李足新,自小並沒有太多條件供他學習藝術。然而作為礦工的父親喜歡畫畫,無師自通的油畫肖像也是相當地純熟。或許是受了經常陪父親作畫的影響,美術課成為了李足新兒時自我認同的依據。從小到大的作文題目,都明確地寫下了想成為畫家的夢想。
考取了復興美工之後,李足新和同學們互相砥礪,正式的繪畫訓練成為了日後的重要基石之一。無奈高中畢業後家逢變故而暫停了升學,李足新進入了宏廣卡通公司為動畫製作背景。以水彩為媒材,接受外國技術人員的訓練。在這期間所參加的寫生比賽,李足新幾乎都以前三名的成績獲得肯定。這段經歷讓李足新不但磨練了技巧,也透過工作獲得了學院內無法領會的實務經驗。
少年時代的李足新因為經濟條件的重擔,讓他比同齡人經歷了更多辛苦的磨難。各方壓力下的無奈,也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了有深有淺的遺憾。這些歷練,造就了李足新非常願意幫助他人的個性。無論是親近的學生或是素昧平生的路人,李足新總是能為他人的立場著想,並且無私的伸出援手。實質地幫助過許許多多,不被注意到的弱勢者度過難關。
1980年李足新重回校園,進入了國立藝專美術系就讀。適逢台灣的鄉土寫實風潮正起步發展,李足新就時常騎著摩托車四處寫生。也獲師長提攜陸續至畫廊展出,進入了藝術產業鏈之中。但當時李足新在創作上也遇見到了瓶頸,讓他無法滿足於現況。於是在得到南瀛獎及奇美獎的贊助後,毅然前往美國芳邦大學攻讀MFA。
李足新,《片段的思考I》,油彩、畫布,40x40cm,2011。
旅美期間,李足新在優雅而古典的校園裡,汲取著與台灣不同的人文氣息。在森林公園中冥想、在美術館裡感受大師原作,都滋養著年輕藝術家的身心。而在指導教授王勝的「古典油畫技法」的課程中,李足新也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創作方向。在自此之後的旅程中,持續探索著繪畫藝術的各種可能性。
李足新,《昨日之身》,水彩、壓克力、宣紙,18x13cm,2017。
深造回國的李足新,1995年獲聘至國立新竹師範學院任教,二十餘年來指導學生素描及油畫課程。除了課堂上的示範及講解不遺餘力,更陸續地將學生推薦給適合的畫廊,或帶著學生們到世界各地進行藝術交流(足跡遍及中、日、義等國)。2010年在校內始辦「藝術超市」,讓畢業生有機會銜接藝術品交易的實務。2013年在校際間與彰師大共同發起「藝術新聲」,讓全國多個美術科系學生,在畢業之際有機會互相學習觀摩。李足新不斷地試圖為學生們的發展提供支援,建立了許多可長久延續的藝術平台。
李足新所創辦的各類型藝術平台,到了今天都持續地支持著台灣藝壇,影響深遠。這當中的熱忱,很大的一部分是源於他曾經受過奇美藝術獎的支持,獲得機會出國留學。奇美藝術獎對於李足新的藝術歷程有著關鍵性的意義,而李足新在學成歸國之後,也持續地多方面回饋主辦單位。希望可以盡力幫助更多有志於藝術的後進藝術家,不用再因為欠缺資源或機會而埋沒了熱愛藝術的心。
作為一位畫家,李足新多年來的創作非常的豐富。雖然身負教職二十餘年,但是關懷面向的深度及廣度皆臻完備,不稍遜於任何一位全職畫家。
毓繡美術館在策辦《心靈的歸宿》個展的過程中,研究了李足新非常大量的作品及手稿,當中不乏未發表的論述及作品。最終以「盡可能完整串聯李足新在人生不同階段的關懷」為基調,解構了時間軸、根據圖像內容對話的方式做出呈現。並在多面向的取捨之後分為兩階段展出。@P
李足新,《肢體叢生》,油彩、畫布,111x144cm,1994。
審視創作歷程,李足新也和多數的青年藝術家一樣,離開校園後對於自己「能否可以成為畫家」或「會成為什麼樣的畫家」有過迷惘。曾經的苦悶與掙扎,透過美術系必修主題:人體,做了抒發與呈現。在《肢體叢生》中,人體所變化延展的姿態,在幽暗的氛圍中展示出了力道。記錄下了李足新青年時累積能量、困境中求生的奮鬥心境。也在流動的情感之間,看見了藝術家即將在超現實主義、表現主義以及劇場式構圖長久經營的線索。
李足新,《洩密》,油彩、畫布,134x134cm,1997。
李足新早期的代表作:皮箱系列,源於1994年旅美返台後生活困頓、尋找定位的時期。一次在夜裡的陋巷路燈下,偶然看見的一個被遺棄的皮箱,讓李足新就像看見自己的處境一樣深有感觸。諸多相關題材的作品,無論是開啟或緊閉、主角或配角、有無裝載物件,都像是一幅幅的自畫像。承載著裡李足新十餘年來的心路歷程,安靜低調地承受著、也期待著不一樣的自己。
李足新,《失序的音符》,油彩、畫布,100x100cm,1997。
喜歡組構超現實氛圍的李足新,經常在畫面中留下許多「不對勁的符號」。許多的靜物畫作都在遠景處描繪了階梯、通道的形象。隱約傳遞出了想要逃離、向上或前往未知的方向性。而被包裹的物件們(例如類似人形的提琴)則是呈現被隱匿甚至被破壞,改變了原始構造的狀態。各種曖昧的符號暗示,提供了觀者們以自身經驗來詮釋作品的可能性及空間。
李足新,《自相矛盾的詩意情結》,油彩、畫布,128times128cm,1999-2000。
李足新,《受創的紳士》,油彩、畫布,122times73cm,2000。
朝內或朝外、同雙或是不同雙的拼湊,甚至用細線將鞋跟縫在一起。李足新筆下的皮鞋題材看似描述對話,卻又透著一種封閉式的自溺。以超現實或不建構背景空間的方式隔絕了外物,進行著內在的角力。或許是關於藝術、生活或人際關係,李足新以近乎強迫的方式專注於某種溝通。將過程中和自己的相處畫了下來。
李足新,《隱蔽的訊息》,油彩、畫布,130x130cm,2001-2002。
《隱蔽的訊息》是李足新手部系列的首件作品,也是致敬美術史系列的代表作。創作上受了身邊一位長者人生歷程的啟發,卻在構圖上除去了人物的辨識性。以致敬藝術史經典(Hans Holbein在1523年所作「Erasmus的肖像」)的方式,讓創作回應著藝術的洪流。所描繪的不僅僅是那位長者的個體精神,也是在時代演進中被尊敬及緬懷的世代記憶。@P
李足新,《老兵的夢》,油彩、畫布,162x97cm,2008。
李足新的老兵系列,描繪著1949年後遷移來台的軍旅族群。這群青年時離家的長輩,生命如同浮萍般飄盪,因為不同的原因經歷了大時代的無奈。隨著年紀的增長,長輩們對於故鄉的想望也越來越強烈而複雜。聚焦於側面的頭部,除了類似頭盔的形象,也如強調了身軀凋零後,僅能活動的身體範圍。潛水/移動,方向性強烈的構圖像是真假難辨的夢境,將老兵們思念以及苦澀作了細緻的描繪。
李足新,(左)《獨居I》,(右)《獨居II》,油彩、畫布,150x200cm,2008。
李足新,《獨居III》,油彩、畫布,200x150cm,2008。
李足新的老農系列起源於對親人、長輩們的關心。選擇了以不顯示人物面容的方式,刻畫著這座島嶼的共同記憶。系列中常見的香蕉樹、姑婆芋和偶爾出現的朱槿(扶桑花)都與台灣的這片鄉土有著明確的連結,大量孰悉的符號,讓觀者可順暢地進入意境之中。作品的色階沉穩,暗示著時間的距離感以及空間的消逝感。這些一生與土地息息相關的老農們,見證了由農轉工的社會巨變,卻也似乎如構圖般漸漸沒入背景之中。
李足新,《佇立》,油彩、畫布,135x167cm,2011。
藝術家李足新系列之間偶爾會出現多重意象的揉合。在作品《佇立》中,老兵的頭部、老農的環境、家系列的花與葉等等元素組成了一件作品。深邃的藍色和靜止的公雞則是較少使用的符碼,一般推測或許是海洋和地圖的隱喻。李足新並未留下明確的文字說明,卻以超現實的手法,組構了頗具說服力的趣味。再一次地體現了,李足新同時關心社會中不同弱勢群體的心情與心得。
李足新,《最後的晚餐I》,油彩、畫布,163x93cm,2005。
李足新,《最後的晚餐II》,油彩、畫布,200x100cm,2013。
呼應著藝術史,李足新在手稿中寫下「有沒有可能重新詮釋靜物在藝術史上的位置和定義」、「這塊布不能是潔白無瑕的布,必須是有汙穢有痕跡的布。」兩件《最後的晚餐》與達文西的經典畫作遙遙,將耶穌與十二門徒的形象完全去除。前一件僅留下鋪著白布的長桌、麵包及光線。後一件更純粹地聚焦於光暈、煙霧和白布,並且將空間帶到了戶外。靜謐的氛圍緩緩地透露出一股消逝感,彷彿是起點也是終點,平衡且神聖。印襯出了李足新對於存在感、存在的意義的長期思索。@P
李足新,《晚餐的回憶/船歌II》,油彩、畫布,200x150cm,2008。
白布之中是什麼呢?從桌巾延續發展的白布系列,有時候包裹著小船、有時候包裹著長桌,甚至有些無從考證的形象。物件被加上了繩子若有似無地綑綁著,不再著地,而是漂浮在畫面中央。沉默的氛圍,或許可以回溯到了李足新童年的經歷:礦場外遮蓋亡者的白布。李足新在此系列當中鋪陳了沉重而自然的感受,畫出了他記憶中對於生命存滅的印象。
李足新,《紅色的記憶V》,油彩、畫布,220x130cm,2010。
相對於白布,紅布是李足新更廣為人知的系列。由李足新的手稿中可得知,小船象徵著遠行,而紅色代表著希望。在《紅色的記憶》中,李足新描繪著某種期待的心情,如同人們總是期盼著打開希望的感覺。從紅布中散溢出來的紅色光暈彷彿意識的流動,如同記憶一般不可捉摸,卻似乎又暗示了某種更加深沉的意涵。在神秘的氛圍中,單一純粹的物件幾乎是靜物式的描繪。雖然形式上寫實,卻完整構成了一個情感清晰的意象。
李足新,《微型劇場》,油彩、畫布,129times85cm,2005。
魚 、洋蔥 、青椒等等物件,都是李足新延續了十多年的創作題材。它們並不曾被經常發表,卻也未曾間斷地出現在李足新的畫室之中。或許可以視為故事的載體,或許可以視為被隱藏的生命態度,也或許只是李足新輕鬆自娛的小品之作。各年份的風格氣氛不一,相互對照時,讓觀者們看見了李足新對於媒材實驗的種種軌跡。
李足新,《書間花》,油彩、畫布,73x116.5cm,2012。
回到了室內、回到了茶几式的小圓桌。李足新貼近家居生活的創作中,以淺顯的物件營造了一份「屬於自己」的氛圍。而書本、花朵的成為情感投射的符號。物件們象徵的或許是人 、故事、記憶,或許更抽象的思念,或許是留給誰的禮物。觀者無從知曉每個筆觸的因果,卻能夠透過如此寧靜的畫面,清晰地感受到親暱的珍惜和眷戀。@P
持續實驗的李足新,以深厚的表現能力支撐著意念地傳達。而以馬匹為主軸的創作樣態多元,可以感受到李足新之於藝術從心所欲、自在取捨的境界。馬匹優雅而英挺的形象,對於李足新是向前行、傲然風骨的象徵。對於一直思索旅程意義的李足新來說,是相當有吸引力的題材。馬匹的奔跑或靜止、帶著或未帶馬具、眼眸明亮或半張半闔、古典或超現實色調、流淌或蒼勁筆法,呈現手法非常地豐富。命題上更是有著疾風、勁雨,也有漫漫。同一題材的不同詮釋,各自指向著李足新的處世態度:「執著」。
李足新,《漫漫》,油彩、畫布,165.5x100cm,2014。
馬兒眼眸深邃,不偏不頗地向著什麼,無論緩急都和李足新一樣溫柔而執著。或許也因為如此,畫面中溢出了緩緩的、藝術家與生俱來的孤寂。如此的孤寂感並非源於生活日常,而是源於藝術家無法與人分享的心情狀態。反應出了藝術家所渴求的意境,往往只有自身能明瞭。即便作品完成後能夠與人共鳴,但繪畫畢竟是一個與自身相處的過程。當全心全意實踐、全心全意冀求時,藝術家怎麼能不寂寞呢?
兒時在礦場旁成長,家庭中快樂與不快樂一直牽絆著李足新。學會和自己相處,學會和自己的孤寂相處。是每個人必然的生命課題,李足新以藝術的實踐探尋著這個課題的答案。在作品《行旅》中,最吸引人的是照進了暗處的光,細膩的光線並不明顯卻很是動人。明和暗在構圖上的二分法,似乎訴說著李足新對於生命課題已經找到了屬於他的答案。平衡安適的心境並不容易,而作為一位畫家,能夠進到如此境界也可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了吧。
李足新,《藍色的夜III》,油彩、畫布,53x45.5cm,2013。
藝術、生命甚至意志,是可以持續傳承的瑰寶。對於李足新來說「寫實即所寫為實,作品是為了向真實探索」。而「無論想像與真實,對於前方的世界一無所知,你所熟知的是你原來的自己,極為有限,你所追求的卻又極為廣大,內心的翻攪與廣大的未知反覆襲來,所以必須有所託,寄物抒情。」為他的藝術寫下了註解。這些文字所指向的,不單純只是嚴謹的表達能力或不羈的肌理筆法。而是透過藝術實踐,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理的態度。
「給回來的旅行者 再壯麗的旅行都會結束 但面對人生 重點不是工作或旅行 而是態度 你其實沒什麼好失去的 所以 要全力以赴地活著」- 李足新抄寫作家藍白拖著作《給回來的旅行者》書中內容
台灣的藝術推廣,一直困於資源及體制等等因素而未能盡善。但李足新卻始終抱持著積極樂觀的心,希望能夠打造一個最好的美學環境,讓藝術與生活結合。從旅外求學時期開始,李足新每當進入歐、美、日各地不同的美術館,都會心心念念地設想著「如果我有機會,我想要辦一間什麼樣的美術館呢?」
與侯英蓂、葉毓繡賢伉儷攜手,李足新終於有機會共同創辦一間接近理想的美術館。即便建立一間美術館的過程相當艱辛,許多的狀況都超乎預料。但是籌備團隊仍然秉持著初衷,在草屯的山間成功達成了夢想。由於李足新希望能形塑一個大家都看得懂的藝術場域,所以團隊決定將毓繡美術館定位在「當代寫實」和「教育推廣」兩項基礎上。自2016年開幕以來,毓繡美術館積極地為學童辦理了上百場「在美術館的美術課」,讓許多缺乏美術資源的孩子們可以有機會接觸到一流的藝術品。透過最實際的行動,做出了最真切的付出。現今毓繡美術館已經成為台灣私人美術館的指標之一,相信在接下來每一天的展覽,也會帶給我們更多的感動。
李足新的創作經常多系列並行,無法以題材分階段。取材上長期掛念著老農、老兵或礦工等勞動者,也對於生滅、對於自身的存在一直亟欲探究。試著梳理李足新的寫實藝術,感受到的往往是相當寫意、浪漫的訊息。豐富的層次堆疊出來的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寫實,也同時是意念的寫實。李足新證明了寫實的嚴謹和意志的自由,在視覺上是可以並存的。李足新除了各時期的多樣關懷之外,作品中似乎總是透漏著扣人心弦的溫柔和孤寂。
越是探索,會越意識到李足新的繪畫,並非以「被解讀」做為目的。運用的元素也從來不會只有一種解釋,甚至刻意將觀者的認知解構重組,跨越了各種外在的窠臼。然而即便難以分析,卻因為視覺上提供了足夠的說服力,依舊能夠提供觀者美感體驗以及共鳴。無論是藉物抒情或意在筆先,作品中縝密的肌理筆觸,都支撐著李足新對於生命的體悟和關懷。藉由藝術的創作,李足新所留下的不僅僅是繪畫,也是一步一步探尋真理,實踐自我的步伐。
展覽時間:
第一階段|2019年6月1日至2019年10月6日
第二階段|2019年10月19日至2020年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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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感謝 藝術家李足新的家人、毓繡美術館、國立新竹師範學院.藝術與設計學系、本系各級學長姊和學弟妹、各方藝術團體/畫廊/藏家多方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