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一張紙，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理事長潘天慶專訪：「讓每個人生活在有尊嚴的選擇之中。」｜Wazaiii 專訪｜
有些人喜歡說「婚姻只是一張紙」，登記只是一個形式，將這張紙的重量看得輕如鴻毛，但延伸到生活各層面，一張紙能重如泰山。
司法院的釋字是一張紙、登記婚姻的申請是一張紙、站在病房外的家屬要簽的病危急救是一張紙、在民事法庭中的調解與審判是一張紙，變更性別的診斷證明也只是一張紙。
很多事情都需要一張紙，事實上更不只是一張紙。
性別人權議題很複雜，身處其中的他們，不只是為了「幸福」去爭取這一張紙，而是為了保障自身應有的「權益」：無論是與伴侶之間的結合或分開、跨國同婚所面臨的問題、生心理性別認同，與性別友善空間等等，有一張紙能夠拍板定案的事情，也有很多那張紙以外還需要做的努力。
於情於理之外，我們也要於法，來跟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以下簡稱為伴盟） TAPCPR 現任理事長潘天慶，探討同婚伴侶會遇見的不同難題，以及性別人權議題的生存空間。
司法院釋字第 748 號 【同性二人婚姻自由案】
「民法第4編親屬第2章婚姻規定，未使相同性別二人，得為經營共同生活之目的，成立具有親密性及排他性之永久結合關係，於此範圍內，與憲法第22條保障人民婚姻自由及第7條保障人民平等權之意旨有違。有關機關應於本解釋公布之日起2年內，依本解釋意旨完成相關法律之修正或制定。至於以何種形式達成婚姻自由之平等保護，屬立法形成之範圍。逾期未完成相關法律之修正或制定者，相同性別二人為成立上開永久結合關係，得依上開婚姻章規定，持二人以上證人簽名之書面，向戶政機關辦理結婚登記。」-2017/5/24
「你們都已經可以結婚了，還想要怎麼樣？」
這句話在同婚法通過以後，很常出現在網路上。
「如果將時間轉快，先不談讓同婚合法的那些運動過程，直接談2017年大法官釋字748號宣布的時候，我們認為就應該可以結婚，伴盟的律師團有去提即刻准予登記的行政訴訟，那些訴訟被駁回。」
回想起釋字宣布違憲到真正修法的過程，潘天慶律師語帶遺憾說：「違憲當然是宣告那個時候就違憲，並不是兩年之後才違憲，所以我們認為2017年之後應該就可以登記，但在2017年到2019年的這段空窗期，到底該怎麼辦？」伴盟有認識的同志伴侶，其中一方就在那兩年之間離開了人世，對律師們來說非常難過，努力了卻還是來不及，只能盡全力讓未來不再有更多遺憾。
潘天慶律師談起異性伴侶與同性伴侶，一語道破：「越簡單容易去做的事情，對於我一個異性戀來講，都沒有那麼迫切的需要，我甚至有一段時間覺得我自己根本不會結婚，是因為我可以選擇呀！在2019年之前同志沒有選擇，就是被迫不可以結婚。我們一直希望把這個選擇權還給每一個人，你要不要去結婚是另一件事情，但是每個人都應該要有選擇的自由。」
同婚通過了，從此就幸福快樂了嗎？
所有的童話故事都會描寫「結婚＝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然而我們都知道，現實生活的婚姻很常是一地雞毛，瑣碎的柴油米鹽醬醋茶、複雜的姻親與家庭關係，甚至家庭內的暴力與侮辱，才是婚姻真實要面臨的問題。
異性伴侶之間，多數遭到家暴的是婦女及幼童，因此可以尋求113婦幼專線，以及一些其他相關的管道。但，同志遇到家暴的話呢？
「異性伴侶結婚之後，會因為婚姻而跟對方的父母產生親屬關係，但同性伴侶結婚之後，是跟對方的父母沒有姻親關係的。」潘天慶律師點出這個令人感到驚訝的狀況。「我們也聽到很多同志說：『這樣超棒的！』棒歸棒，但以家暴法來說，就是要有一個關係才可以申請，受到你的配偶家暴，那當然直接走家暴法，但姻親關係之間的家暴，也可以申請保護令。例如我太太的父母家暴我，我可以申請保護令，但同志不行，必須要走民法，甚至嚴重一點要走刑法。」
時間向來是最寶貴的東西，而一般民刑事案件，真的要告到成立，需耗上一兩年，家暴保護令可能四個月到六個月，就可以核發下來。雖然不見得每個人在婚姻中都有這般困擾，但當事件發生時，這些未雨綢繆的規定可以保障當事人的權利。
此外，伴侶之間的家暴，也不會因為有法律保障，就能確保每個人在事件發生時都能保護自己，潘天慶律師道：「對於家庭暴力防治的宣導，仍要繼續落實。它有一個循環往復的特徵，加害人對被害人施暴後，會出於愧疚或其他原因態度改善了，這一段時間甜蜜期，就是為了要補救這個關係。但是家暴事件卻容易重複，到了一個時間點又斷掉了，再次發生家暴。」
對於在婚姻關係中遭受家暴的同志，伴盟有免費的法律諮詢服務，當然也可以進行其他的法律諮詢，也有一些社福機構提供服務協助。他們會設法先阻止家暴再發生，並另外安置或庇護受害人。
台灣同志可以結婚了，跨國伴侶該怎麼辦？
「2019年當時我們只通過了同婚專法，其他配套的法律，事實上並沒有隨同修正。一個台灣人跟一個外籍人士，只要對方的本國法不認定同性結婚，那就無法進行。」潘天慶律師與伴盟決心幫助他們到底，在婚姻申請被戶政機關駁回後，一樣進行行政訴訟，在2019年到2023年的這四年期間，伴盟努力幫助了好幾個跨國同婚的案件成功，讓當事人可以順利結婚，台籍人士的身分證配偶欄上，能出現外籍配偶的名字。
潘天慶律師道：「不管在世界上哪一個角落結婚，理論上來講我到世界各地都是已婚身份，像我們的案件一開始，也有很多同性伴侶已經在外國拿到結婚登記。」但在今年的1月19號開始，內政部改變見解之後，除了兩岸的跨國同婚以外，台灣人與其他外籍人士，都可以直接進入戶政事務所登記——包含以往讓行政機關擔心假結婚、需要境外面談才能結婚的東南亞地區外籍人士。
然而外籍配偶回到自己的本國之後，是單身還是已婚身份，有些則仍有努力的空間。在潘天慶律師處理過的台日伴侶個案中，假設日本配偶在日本遭遇意外，可能留有一些財產，台灣配偶理當可以繼承在台灣的財產，因為在台灣這方有結婚、有配偶的身份。但是到了日本，因為沒有結婚及配偶的身份，能不能繼承日本配偶在日本留下來的遺產，就要用訴訟去解決。
同性伴侶可以收養小孩了，還會再遇上什麼樣的難關？
今年的5月16日，立法院三讀通過《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修正案，同性婚姻的伴侶正式可以共同收養無血緣關係的孩子。潘天慶律師至今還沒有真的處理過此類收養，依照現行法律來說，與異性伴侶之間收養孩子的程序一致，雖不保證將來不會出現問題，但目前還沒有聽過同志收養小孩被刁難的狀況。
潘天慶律師道：「台灣這邊已經有相關的研究顯示，同性家庭和異性戀家庭教養出來的小孩，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事實上，在同性家庭成長的小孩，包容度可能再更高一點；因為雙親或許從小就是在一個比較具偏見、比較不友善的環境中長大，所以相對來講，他們比較會讓自己的小孩有更多的包容力。」
假設真的在收養機構中碰到偏見相關的事端，需要去解釋、換一個機構，甚至到法院解決，因為機構評估試養結束之後，還是要再回到法院去裁定認可收養。
然而最大的問題，還是繞不過跨國伴侶成家的難度。
「在收養法案之前，我們最常處理的其實是繼親收養，小孩與其中一方有血緣關係，在和無血緣關係的那方結婚後，就成為小孩傳統意義上的『繼父』或『繼母』。」潘天慶律師無奈道：「但如果在外國人的本國法中，他們並非婚姻關係，就壓根不用討論收養問題了。」
假設一個台灣人跟一個日本人，在台灣已經可以登記結婚了，兩人要在台灣一起去收養一個跟他們都毫無血緣關係的小孩，除了適用台灣的法律規定之外，也要看日本的法律規定，這一切又卡住了，因為日本同婚未合法，這條路依然很漫長。
人工生殖爭議多，代孕問題該怎麼看？
代孕在台灣應該討論了二三十年，潘天慶律師坦言：「最令人擔心的是代孕者子宮商品化的問題，因為懷孕是一個高度風險的過程，又有很多的花費，在不同的立場上有各自的考量，必須要一步一步的溝通。」
如果男同志家庭，期望小孩至少跟其中一方有血緣關係，可能就要透過代孕的方式去處理，而制度比較完善的是美國加州，但是相對的費用高，需花費四至六百萬台幣。也聽說有些人可能選擇至費用相對比較低的國家，但是風險當然就會提高。
就伴盟的立場而言支持代孕，但是需要讓代孕制度涵蓋保障代孕者的權益，同時讓委託人無須遠赴重洋砸重金。除此之外，女同志伴侶、單身女性想要採用人工生殖，也需要等人工生殖法案更加完善，潘天慶律師不斷強調：「一切都要一步步溝通。」
身為一個異性戀順直男，如何換位思考跨性別者的處境？
潘天慶律師笑道：「 我到處都在講我是異性戀直男，我講這個的原因是因為想讓大家知道，性別議題不是只有LGBT+需要去理解，像我這樣子的人也可以在這個議題上去做一些了解。」
潘天慶律師承辦過許多案件，在加入伴盟後一直都是無償提供服務，在過程中看了太多人世間的遺憾，讓他感到不捨：「有個跨性別者想申請免術換證，因為身體有很多狀況。如果有一天真的過世了，會以自己不想要的性別進行喪葬，我們覺得這樣很殘忍。」
除了很多遺憾，也有看到一些幸福的部分，尤其是在承辦跨婚同婚與收養的時候，看到個案最後真的成為法律層面的一家人，他們心中有滿滿的成就感跟快樂。這些好與不好，讓他得以換位思考，培養更多的同理心。
大眾對於性別友善空間有很多疑慮，您覺得怎麼做會更好？
「我認為最好的方式還是從政府機關，或者是企業機構帶頭宣示價值跟既定政策，但要有很細部的規劃。」潘天慶律師繼續說明：「我們可以調整廁所空間的配置，今日男女二分的廁所，並沒有真正防止不法的侵害，你還是一樣看到女廁裡會發生一些事件。」
潘天輕律師認為調整空間本身更重要，例如製作更長的門片，讓上下沒有縫隙、嚴防偷拍或是更有安全感的設計，比禁止任何人進入有用；對不法的人而言，這些禁令並無嚇阻效果：「從空間上開始思考，才能夠符合最多人的利益因為，而少數人的利益也要兼顧到。」
跨性別者現在面臨的最大風險是什麼？
在台灣變更性別登記時，必須要備有一張手術證明，跟兩張精神科醫師的證明，因為目前台灣還沒有第三個性別。如果是男性跨女性，需要摘除陰莖跟睾丸；如果是女性跨男性，則應摘除子宮卵巢跟乳房，是非常大的手術。而手術還要先由精神科醫師做評估，擁有診斷證明才能被准許動手術。
然而這些手術的風險極高，不僅會影響人體的機能，也會留下後遺症，還有人財務或身體狀態不夠良好到可以去進行動手術。
潘天慶律師道：「我不是說完全不用提供任何的證明，可是必須落實所謂的去病理化的觀念，像是不要精神科醫師的診斷證明，因為這並不是一種病。以現階段來講，我們最在意的是手術 ，因為那個手術嚴重侵害人權，等於叫你自己去把自己弄成重傷。」
您當初加入伴盟，最主要的原因是什麼？
潘天慶律師因為一場記者會與伴盟結緣，內容主要是在講成家，不完全是在講婚姻平權，而當時同志也還不能結婚：「那個時候需要律師去後面，穿著律師袍當人形看板，所以我就去了。」
沒想到人形看板當著當著，就開始踏入平權的世界裡，在完全不支領薪水的狀況下，潘天慶律師的出發點很簡單，有人需要幫助，那他就幫忙。在同婚通過的時候，大眾對於LGBT+族群的關注度最高，但是跨國同婚、人工生殖或是跨性別者的問題，實際上遠比同婚通過要難得多：「我希望看到，這個制度可以平等一點，不要拋棄、甚至傷害他們，或是要求他們去動手術才可以變性別，因此一路做到現在。」
潘天慶律師希望每個人的生活，都在有尊嚴的狀況下進行選擇，區別心越少越好，平等對待周遭的人。不管是同志、今年的 Me Too 事件，或是一些被社會框架綁住的壓抑直男，他希望這個社會對待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讓家暴、性騷擾、性侵害這一類的事件都可以再少一點，讓你我都有更好的生活與未來。
採訪後記
原本以為律師事務所都很嚴肅冰冷，沒想到採訪當天我們踏進潘天慶律師的事務所時，卻發現他的辦公室不但溫馨，佈置還處處有暖心的小巧思，也看得出來他的興趣廣泛。
最讓我吃驚的是，採訪完的午餐時刻，一群律師就在事務所的廚房裡坐下吃飯，桌上是一道一道菜，就像在家裡吃飯一樣！潘律師解釋道：「我們每天中午都一人負責煮一樣菜，就蠻好玩的。」甚至還會去幫忙同事接小孩。
由於畫面太過居家不方便捕捉，但我想踏入他們律所的個案，也會因為如此的氛圍，而更加相信，有這群律師的幫忙，能擁有更好的生活與未來吧！
◎Photo Via：Wazaiii, 潘天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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