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囚老找出路】惡火啟示錄 雙老危機 長者葬身火窟｜華視新聞雜誌
日前，華視新聞團隊，製播「為囚老找出路」專題，深入探討全台灣有43萬名長者，住在沒有電梯的老舊公寓，連上下樓都很困難的「雙老難題」，內容引發許多觀眾的廣大迴響！然而就在節目播出一週後，記者當時深入拍攝的台北市南機場國宅，竟然發生了大火，其中，我們的一位受訪者，因為年長、行動不便，在求救無援下、不幸葬身火窟！這是一場來不及阻止的悲劇，除了先前揭露的雙老危機，老舊公寓嚴重的公安問題，獨居長者的照顧難題也一一浮現。能不能防止類似的悲劇再發生？老舊公寓裡還有哪些未爆彈？重回火災現場，來看我們的深度報導。
12月1日上午10點，消防車的響亮鳴笛聲，劃破早晨的寧靜。大量黑煙伴隨猛烈火舌，從4樓窗戶向外竄出。有住戶緊急逃到頂樓，等待雲梯車救援。20分鐘後，火勢被迅速撲滅，消防隊出動80人、22輛消防車，總共疏散40人救出12人。
不過還是有一名69歲老婦人，因為來不及逃，頭部被大火灼傷，緊急送醫。另一名90歲長者，被嗆傷送醫。消防隊員在4樓起火點的民宅臥室，發現一名67歲的男性焦屍。
2023年11月，華視新聞雜誌採訪小組，就深入萬華南機場二期國宅，探討老屋囚老，衍生的消防公安問題，發現這裡的住戶，大多是50、60歲以上的長者，外出、行動都不方便。
記者徐敏娟VS.南機場二期國宅住戶(2023.11.25)說：「(爺爺請問你是住幾樓)，我住4樓，(4樓喔，每天你都要這樣子走4樓嗎)，對啊。」記者張書堯VS.南機場二期國宅住戶(2023.11.25)說：「(你們每天爬樓梯很辛苦)，因為她中風也是沒有辦法。」
採訪小組當時訪問到住在4樓的梅大哥，一場車禍，讓他雙腳無法站立需要輪椅代步，因為沒電梯，他從4樓走到1樓，每一趟都得花上半小時。這次大火，就發生在梅大哥家中。
南機場二期國宅住戶說：「那個電線的聲音啊，啪啪啪，很緊張，地上都是黑的，出來的煙都跑進去(家裡)啊。」
大火來得 又猛又急 ，行動不便的梅大哥，疑似因為來不及逃生，在惡火中不幸喪命。採訪團隊聽聞噩耗， 倍 感震驚與不捨。南機場二期國宅鄰長葉陳秋菊說：「那個先生(死者)是因為他沒有辦法逃離，他的房子可以住3個人，那間房子租了3個人，竄到這裡面全部都烏煙瘴氣的，整個都是黑濛濛的，煙飄到我這邊來。」
火災發生後第3天，華視新聞雜誌的鏡頭，帶您重返現場。葉陳秋菊說：「我住了很多年了，我69年就來這裡住了，很危險，小心哦這邊很多東西會撞到。」
秋菊大 姐 在南機場國宅，已經住了將近半個世紀，帶著我們前進起火點。葉陳秋菊說：「味道很重味道很重，你看他們都在整理，封鎖線那邊。」越靠近火災現場，燒焦的氣味越來越明顯，白牆和天花板，也從灰色漸漸變黑。葉陳秋菊說：「這一家是起火點，樓上也很嚴重，你看他們(住戶)的衣服整個都黑的。」
火勢燒得多猛烈，從大門牆壁的大片焦黑，就看得出來。紅色鐵門上的黃色封鎖線，是大火肆虐後的禁區，只剩下一片漆黑。葉陳秋菊說：「那一天根本就看不到，煙啊，逃的逃啊害怕的害怕，它這邊往上面衝，隔壁的也整個黑了，裡面的東西都黑的，這幾家都很嚴重。」
梅大哥無力逃生，躲不過火劫，燃燒的濃煙迅速竄升，5樓住戶，處境同樣慘烈。南機場二期國宅住戶林先生說：「眼鏡霧掉，我以為是水汽，結果要擦又擦不掉，才看到是煙，才跑出來客廳。到客廳的時候才看到煙飄進去，我趕快把窗戶關起來，然後去穿衣服，門一打開，整個已經都是濃煙，看不到路了。我們有逃生梯，所以我這個一掛，就可以往樓上走，那裡有個門。」
獨居的林先生，在這裡住了將近10年，失火當時他完全沒察覺，還好家裡有逃生梯，他爬到頂樓躲過一劫。林先生說：「我就趕快衣服穿一穿證件一拿，就跑到(樓上)，從樓上走。」
雖然幸運逃生，但這把火，也讓他的生活，深陷更沉重的經濟壓力。林先生說：「窗戶也燒破，玻璃都還有裂痕，冷氣機兩部都燒壞掉，衣服都是味道，只要摸過都是黑的。我是獨居老人，有錢就買(冷氣)，沒錢就沒辦法了。」
事發3天內，起火原因還在調查，其中一名送醫的90歲長者，傳出不幸的消息。獨居、貧困、高齡的案例，在南機場國宅超過7成，也是全台各地老舊公寓，都能看 得 到的真實縮影。尤其這次火警，不是首例。
2017年4月 凌 晨4點，這裡也曾經發生大火，燃燒範圍擴及2樓到5樓，最後造成8名住戶嗆傷，因為這裡違建充斥，住戶也都是年長以及行動不便的人，火災公安意外，儼然是這裡的未爆彈。
台北市住宅及都市更新中心資深規劃師劉鴻濃說：「我記得是106年跟108年還有110年，這邊分別都曾經發生過火災，因為老人家煮東西，結果燒起來，一次延燒了5層樓，全部燒光。當初它的建築物裡面，本來的設計裡面，是通通都有出風口，結果這些通風口通通被堵掉，變成它有煙囪效應，煙就在內圈裡面一直繞，它的延燒的速度就會非常快。」
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副理事鄭少書說：「連基本的照明都有問題，就是我不開燈我是走不下去。」華視新聞採訪團隊，請來消防員資歷超過10年，現任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副理事的鄭少書，進行現場勘查，第一次看到南機場國宅居住現況，他非常震驚。
鄭少書說：「我的老天爺呀，很顯然是沒有在維護，它沒有噴嘴，就沒有辦法好好地噴水，沒有辦法滅火。然後它水帶收的方式，也是那種一拉出來馬上會打結，所以這是完全沒辦法用的東西。」
越往樓上走，越覺得膽戰心驚，專家直言，這裡的居住環境很凶險。鄭少書說：「我沒有遇過這麼可怕的，先天條件最差的，我看過很多凶險的工廠，但是這麼凶險的民宅，這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玻璃窗，它在溫差大時候是會被燒破的，完全不耐熱，它不是那種防火玻璃窗，躲哪裡都沒辦法躲，要逃也要身強體健才能逃。這邊每一戶，走廊這一側都有通風口，站在通風的角度，我可以把家裡的廢氣抽出去，但是這些東西在火災的時候，會導致濃煙跑進去，這樣設計是很危險的。」
再加上每層樓的住戶，都把洗衣機和瓦斯桶放在走廊上，讓唯一的逃生動線，滿滿障礙步步危機。鄭少書說：「洗衣機啊木板啊，都是易燃物品，洗衣機其實滿常燒的，只要燒掉一個洗衣機，這整條路都不能走了，有一些洗衣機，裡面的桶子是塑膠的，它發煙量很大。這邊一旦發生火災，濃煙會長驅直入每一個人的家裡，一般沒有戴面罩的人，能見度就是零，大概一、兩分鐘內，這邊就會完全沒辦法走，我在這個環境我沒有裝備是不能逃的，因為這邊的房子設計，是完全沒有辦法阻止煙流，連煙都擋不了更別提是火了。」
根據10多年來累積的救火經驗，他更斷言，這裡的消防意外會繼續發生，像是賭命。鄭少書說：「絕對是可預期，是時間問題而已，一定會再死人只是誰倒楣而已，以目前的現況，如果不改善就是死局，再燒就是再死人。住在這樣的房子裡面，你是沒有機會逃生的，只能躲在房子裡面，等消防隊來救。」
但是躲在房子裡，真的安全嗎？因為這裡家家戶戶都有違建，反而成為火舌蔓延的最佳燃點。鄭少書說：「沒有陽台外推的房子，樓下燒樓上是不會燒的，因為窗戶跟窗戶之間有充足的間隔，當陽台外推以後，樓下的陽台燒了，火舌會直接往上竄，樓上陽台外推的物品，也會點起來開始往內燒。正常的公寓燒一棟，燒了一間就一間而已，但這邊燒了就是很容易燒到別戶去，最需要立即改善的部分就是，走廊到梯間一定要用防火石膏板，或是類似的東西把洞擋起來，這邊做防火門，煙就不會往那邊散。政府一定會跟你說，法律沒有規定要做，對我知道法律沒有規定要做，但是這東西對住戶有沒有幫助，這個很顯然是有的。」
1996年實施的建築物公共安全檢查簽證及申報辦法，只要求集合住宅類，16樓以上的大樓，每兩年要公安申報。直到2021年，城中城大火，燒死46條人命，也燒出危險建築隱憂，營建署才修改規定，全國8樓以上未達16樓的大樓，每3年要申報，沒依規定申報，可處6萬至30萬罰款。2025年開始，6或7樓的建築，每4年也要申報。至於5樓以下，則完全沒有納入規範，形成致命的灰色地帶。
台灣30年以上老屋，全台高達483.8萬戶，占全國所有住宅比例53.03%，而且大多都是5層樓建築。內政部111年統計，1到3層樓的建築共有405萬戶，4到5層樓的建築有201萬戶，占全國建築66.57%，共有606萬戶，通通沒有被列入消防法，被納入公安申報的規定。
鄭少書說：「現在有一個問題是，消防法規說它不溯及既往，但消防危害是現在進行式，現在解釋它是很久很久以前蓋的，那個時候根本就沒有這些消防法規，既然這個邏輯是，不溯及過去蓋的房子，那我就不管了。」
沒有法源硬性規定，只能依賴管委會，但維護或更新消防設備，都是一筆不小的支出。鄭少書說：「火災的排煙系統，以這麼大的量體來講，沒有百萬甚至兩、三百萬，都是弄不出來的，就沒錢改善。就算我們可以依法來做檢查，現在馬上修法把老舊建築全部安檢一番，然後開了一張單，你要500萬改善，這裡沒有人繳得出錢。第一法律不能管，第二管了以後又沒辦法改沒錢改，消防局能做的就是，給你一戶一顆住警器。」
南機場二期國宅共有580戶，台北市消防局發放415顆住宅用火災警報器，供住戶使用。南機場二期國宅住戶林先生說：「它沒叫，它只有閃紅燈，我出來看的時候，它(只有)閃燈嘛，煙都已經都飄進來，所以當時它沒有響它有亮。」
其實消防局每年也會舉辦一次搶救演練，5年來進行過148次的家戶訪視和消防宣導，但對高齡長者來說，恐怕淪為紙上談兵。葉陳秋菊說：「里長都有發滅火器，他們消防局規定。」林先生說：「聽說當天樓下有人拿滅火器，可是他不會用，所以火就越來越大。」消防署統計，在火災中喪生的60歲以上長者超過5成，對高齡或獨居的長者來說，另一項致命危機，是在家中發生意外沒人知道。
同樣在萬華區的新和里 里 長，就特別組成志工團，打電話關心獨居長輩。台北市萬華區新和里親親志工團志工邱小姐說：「邱先生你好，我台北市萬華社福中心，一天會有3班志工，獨老問安的專線，沒有接聽到的話，也可以回撥這支電話，我們會這邊都有紀錄。」>
台北市萬華區新和里里長邱惠雯說：「150個弱勢獨老的資料，給我們來做電話問安，針對獨老的弱勢關懷。如果是我自己里內的，過去做的就是關懷訪視。」隨著老年人口快速增加，除了里長的電話問安和關懷訪視，現在各縣市社會局，也提供智慧通報系統申請，因應人力不足 的 問題。
83歲的獨居長輩，鄭蘇鶯阿嬤，子女有的在國外，有的在外縣市，沒有同住，所以鄭阿嬤在家裡裝設智慧通報系統，讓孩子們放心。獨居長者鄭蘇鶯說：「(定時)幾點它就會通報看我有沒有在，如果我在的時候，我就按了它就知道我有在家。」
吳祚榮說：「現在因為(眷村)改建了以後，變成是大廈式的，電梯有門禁而且有管委會，除非真的是有個案需求，我們會去做訪視。」台北市社會局老人福利科科長楊雅茹說：「比方長輩在浴室滑倒，或者是晚上突然身體不舒服，他可以呼救，我們就可以即時幫他叫救護車，來幫他協助或者送醫。目前的話，大概是8100多人(獨居長者)，每個月平均大概有3100多人，有使用緊急救援系統，安裝率有達到36%。」
年老是每個人必經的人生階段，在高齡化及少子化趨勢下，打造更友善的居住環境，與更完善的社會照顧，政府部門責無旁貸。來不及阻止的惡火啟示錄，也正警示著台灣，老屋與老人的雙老危機，不能再漠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