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歌沒品味? 解析霸榜背後的文學焦慮與懷舊真空
飲料店、計程車、年度排行榜,中國網路歌曲近年幾乎無所不在。俗稱的「抖音歌」常被批評沒深度、沒質感,聆聽者甚至被貼上「品味低落」的標籤,但是聽眾品味真的下降了嗎?作家朱宥勳實際分析抖音歌詞,發現當中繼承台灣九〇年代流行音樂的特質。那麼所謂「抖音歌沒品味」的批評是否合理?又該如何看待抖音歌廣泛傳唱的浪潮?
抖音歌霸榜背後 對「文學性」的集體焦慮
不論是觀察數位串流平台的年度排行榜,或者實際走在台灣街頭,從飲料店、小吃攤、乃至街頭藝人的演唱曲目,近年都被抖音歌大幅佔據。雖然所謂「抖音歌」尚缺乏具體定義,但普遍指稱的是中國非主流藝人創作的網路音樂,在短影音的傳播生態中迅速走紅,外界多認為其缺乏音樂層次、深度及質感並帶有「微貶抑」。
實際觀察輿論,網路論壇Dcard有人發文指出自己在車上播放抖音歌而被女友的爸爸「罵說聽這什麼破歌」,底下留言大多附和「她爸很有sense」,並建議改放周杰倫的歌曲或古典樂;社群平台則有更進一步的論述,如「現在太多歌曲都是旋律洗腦,但是徒有華麗的歌詞卻沒有任何故事或含意,像是失去靈魂的空殼」、「沒有原創性與良好的敘事、層次,公式碎片化抓耳的就一把塞,最後就是縫合怪,更多像是重口味罐頭或是泡麵」。
另一方面,也有一群論點主張「說穿了流行音樂界不就是這樣嗎?也有很多知名歌手,做的是這些公式化、只要副歌hook就可以吸引很多聽眾的歌曲,頂多就是公式程度上的差異而已」,他們認為在本質上抖音歌與過往流行音樂並無不同,分不出所謂高下。
這些爭論透露出一種集體性的焦慮:流行音樂的文學性與深度該如何評量?中國網路歌曲強勢席捲台灣流行音樂市場究竟代表品味的滑落,還是只是審美的更迭?
作家分析流行音樂的文學價值
作家朱宥勳在YouTube節目《聽歌職業病》中常分析流行音樂歌詞的文學性,他指出流行歌詞的文學性就是「內容跟形式的協調」,內容不好,好的形式也很難挽救;而內容很好,但形式做錯了,結果依然會失敗。
以烹飪為例,內容本身就像食材、形式就像調味手法,所以首要關鍵是歌詞內容本身言之有物,例如牛排或生魚片本身就得好吃;接著才是決定如何烹調,醬油、胡椒等調味料可能會讓內容昇華,但也可能原汁原味才是最合適的呈現。
朱宥勳坦言兩者之間沒有真正的定解,他舉例說明:『(原音)李宗盛的〈山丘〉為什麼很棒?因為他的白話建立在他是有一個中年阿伯的腔調,那個腔調適合他講的那個話題;他如果拿那個腔調去描寫一個16、17歲青少年戀愛的心情就會一塌糊塗。《十七歲女生的溫柔》其實就非常有趣,就是他一樣要寫17歲的青少年的愛戀,但他採取的視角是一個搞不清楚這些狀況的大人,那這時候就不會出錯,因為他的那個腔調適合寫這個大人,他如果真的跑去寫那個17歲女生,他就完了。』
進一步分析,朱宥勳將好的文學歌詞分為「故事型」與「詩歌型」兩種。「故事型」以珂拉琪〈萬千花蕊慈母悲哀〉為例,當中精準呈現政治受難者的場景與動作反應,就是一個好的故事。至於「詩歌型」則非常難找到故事線,但會用很多漂亮的意象跟句子呈現情感的動靜,例如李宗盛〈山丘〉把人生越過層層障礙的情景描繪出來,形塑出一種中年的虛無感。
抖音歌真的都沒品味?
朱宥勳曾討論過抖音歌〈一億個傷心〉,歌詞開頭以「菸灰已堆滿床頭,酒杯塞住下的樓,唯一照片已經被貓叼走」描述分手的難過場景,他分析「就意象來說我都知道為什麼這麼做」,因為「菸灰」代表很難過、「酒杯」代表借酒澆愁、「貓叼走照片」代表曾經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了。
但是若仔細分析其中的故事邏輯,朱宥勳說,床頭堆滿菸灰,現實上不僅有火災疑慮,且無論就衛生或畫面都不理想;理論上應該要在菸灰缸或杯子裡,但是「為了要押ㄡ韻」,最終整個畫面就經不起推敲。文學雖然會有複雜的隱喻或象徵等情節,但他強調「這件事是簡單到不應該在這裡犯錯」,猶如為了調味而瘋狂加鹽巴、為了穿漂亮衣服而把手腳砍掉,最終讓形式凌駕在內容之上,造成「以詞害意」的結果。
朱宥勳曾在節目《聽歌職業病》分析蒙面哥的歌曲〈一億個傷心〉。(擷取自YouTube)
不過朱宥勳也提到,台灣過去的流行音樂也有許多類似狀況,像是孟庭葦1990年發行的〈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他分析:『(原音)歌詞就很簡單:「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為什麼每個妹妹都這麼憔悴、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哥哥你心裡頭愛的到底是誰、我也只是其中一個妹妹、為什麼每個妹妹都嫁給眼淚。」看完(歌詞)之後你完全搞不清楚敘事者這個你、這個我跟這個男人之間發生什麼事情,你只知道他到處拈花惹草,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那幾個妹妹是沒有形象的,連敘事者本身也是沒有形象的。』
相對的,所謂抖音歌也非一無是處,比如朱宥勳就提到中國歌手陳粒、宋冬野在歌詞創作上具有一定水準,且同樣獲得不錯的流量支持。
朱宥勳認為大眾質疑中國抖音歌缺乏文學價值的一大關鍵源自「文化差異」,因為中國人口的內在樣貌差異巨大,網路使用者(聽眾)「可能是很素樸的農村人口」,所以在〈一億個傷心〉當中出現猶如兒歌「數數」的天真手法,透過計算身旁孩子數量來隱喻和前任離別的時間,或許並不奇怪。
朱宥勳進一步解釋,教育程度將直接反映出語文能力,例如同樣是問「今天過得如何?」,小學生可能只會表達「好或不好」,但是大學生可能會提出更豐富的資訊來形容今天的狀態。
他說:『(原音)這就是解析度的差別,細節在文學寫作跟在教育程度都是一樣的,越高的語言程度就是細節越多的語言,細節少的語言就是低的程度。什麼叫細節少?就是只有形容詞、只有大概的抽象概念、沒有具體的畫面,或是一進到畫面就出錯,像我們剛剛一直在講〈一億個傷心〉,為什麼他一進到畫面就出錯?對我來說他努力把解析度拉高,可是他其實沒有能力去處理這麼多細節的東西;我相信對於中國流行音樂有些創作者可能有這種感覺,就是說一旦他把解析度拉高的時候,他的聽眾很多人可能就會聽不懂,所以你要呼應市場就只能把解析度降低。』
回首台灣 如何看待抖音歌熱潮?
也就是說,當中國社會內部近年存在明顯發展落差、網路歌曲必須以低解析度的創作來貼合群眾需求時,台灣社會則持續發展、在詞曲創作上的解析度持續提升,這樣的兩岸落差或許正是輿論批評「抖音歌沒品味」的核心原因。
他特別指出,創作者總是希望一直往前走、不希望重複過往已經做過的事;但是對消費者而言,人們可能並不想要往前進、不需要比較「炫」的東西,反倒只想繼續停留在原地。當雙方落差逐漸拉大,這段真空自然就由具「台灣八、九〇年代懷舊感」的中國網路歌曲來填補,塑造出如今的收聽結構現狀。
朱宥勳說:『(原音)假設我的說法有一定的合理性,抖音歌繼承了九〇年代的某些台灣的東西,我們現在又非常流行抖音歌,那其實(品味)沒有下降啊,我們只是在原來的位置而已,因為我們九〇年代也是這樣的。所以其實我們沒有什麼(品味)下降的問題,或者不如說我們對進步的想像是有問題的。』
朱宥勳認為抖音歌實則繼承了台灣八、九〇年代的懷舊感。(饒辰書攝,經後製處理)
面對品味之爭,朱宥勳提出兩大建議。首先,他希望大家的解析度慢慢提升,因此製作節目《聽歌職業病》,希望提供大眾一些鑑賞歌詞的工具跟方法。再者,他也建議評論歌曲時,應具體論述覺得好或不好的理由,而非粗糙地二分好壞,更不應直接套用他人的品味框架。
他強調,每個時代都會有好東西、每個時代也都有糟糕的東西,而「感受」是真實的,重點在於建立屬於自己的「品味體系」,才能據此進一步推進理性討論。
延伸閱讀
台流轉型1/從「唱自己的歌」到「聽各自的團」:回顧台灣流行音樂發展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