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東屏專欄：美伊談判羅生門 真正想抽身的是川普
梁東屏／專欄作家、前中國時報駐東南亞特派員
美國、以色列聯手攻擊伊朗已經進入第四周，美國總統川普於3月20日公開表示考慮逐步降低軍事行動，讓許多人鬆了一口氣，卻在不到24小時後髮夾彎，他在次日深夜突在社群發文威脅伊朗「48小時內」開放荷莫茲海峽，否則就要轟炸其發電設施，而且要「從最大的那一座開始」。
伊朗軍方不甘示弱，22日發聲警告若美國真的攻擊電廠，伊朗就將把多個他國的關鍵基礎設施納入合法攻擊目標，包含以色列的電廠、向美軍基地供電的周邊國家電廠，以及「由美國股東持股的經濟、工業與能源基礎設施」等等。伊朗半官方的法爾斯通訊社也發布了中東各地電廠及海水淡化設施名單，外界普遍解讀為這是伊朗對阿聯酋等海灣鄰國的間接威脅，另外伊朗還宣布將全面封鎖荷莫茲海峽，而且在任何遭摧毀的電廠重建完成之前，不會重新開放海峽。
一時之間，中東風雲密佈，由於這是一個「48小時」的最後通牒，而且這場衝突已經不僅僅是美國、以色列跟伊朗之間的事了，而是一個影響範圍擴及全球的衝突，因此，大家都屏住呼吸等待。
結果，就在最後通牒即將要到期的前一刻，川普23日又突然在他的「真實社群（Truth Social）」平台上發文，宣稱美國和伊朗「正在對話」而且頗有成效，所以他已指示戰爭部「將針對伊朗電廠與能源基礎設施的所有軍事打擊延後5天」。川普的發文也指出，與伊朗的對話「將於本週持續進行。」
只不過伊朗似乎並不領情，外交部長阿拉奇（Abbas Araghchi）公開表示，伊朗跟美國並沒有開始任何正式對話，但承認該國最高領袖穆吉塔巴確實已經同意並授權可以和美國就衝突之事進行談判。
24 日，川普再度揚言美國和伊朗「目前正在進行談判」，並暗示德黑蘭渴望達成和平協議，而且雙方對於結束戰爭已經有了「15 點共識」，阻止伊朗獲得核武是15項共識中的「第1、第2和第3項」，並點名副總統范斯和國務卿魯比歐參與談判。
川普還說，伊朗已經向美國送出一份與石油和天然氣相關的「大禮」，但他並未具體說明內容，只說「這是一份非常大的禮物，價值非常巨量的錢」。當時根據外媒報導，川普口中的「大禮」可能是一艘載有200萬桶石油的伊拉克油輪安全通行荷姆茲海峽。另外，《以色列時報》（Times of Israel）則刊出報導，根據一名阿拉伯高級外交官與一名美國官員的說法，川普口中伊朗送給華盛頓的「大禮」，其實是允許數艘油輪安全通過荷姆茲海峽。
伊朗外交部長阿拉奇（Abbas Araghchi）25日則在伊朗國家廣播電視台（IRIB）播出的電視採訪中強調，伊朗根本沒在和美國談判，並強調先前華府曾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如今華府在語氣上的轉變相當於承認失敗。阿拉奇也表示，美國近日透過所謂「友好國家」向德黑蘭發出了多條訊息，「我們發出訊息，並以警告或表明立場作為回應，這不叫談判或對話，而是訊息交換。」阿拉奇提到，在這些訊息中有提出了一些想法，這些想法他已經傳達給高層領導，如果需要表明立場，將會對外宣布立場。阿拉奇也對中東各國喊話，強調各國都沒有認真看待伊朗的警告，導致現在進入一種不正常的狀況，呼籲中東各國與美國及其侵略行為保持距離。
川普則在同日稍晚時表示，伊朗正在參與和平談判，並暗示伊朗否認談判，是因為伊朗談判代表擔心被自己人殺掉。根據《法新社》報導，川普在為共和黨國會議員舉行的晚宴上說，「他們（伊朗）正在談判，而且他們非常渴望達成協議。但他們不敢說，因為他們認為會被自己人殺害，也害怕被我們殺害。」
眼看著 5 天的期限又快到期，川普 26 日又在《真實社群》發文，指稱「應伊朗政府要求…我暫停摧毀（伊朗）發電廠計畫，延後10天到4月6日，美東時間晚上8點。」川普當天稍晚接受媒體訪問時還說，伊朗原本要求暫緩7天，他決定多給幾天至10天。
不過一名居中協調美國、伊朗展開停火協商的中間人士向《華爾街日報》表示，伊朗並未要求美國延長暫緩攻打發電廠計畫。
綜上所述，美國和伊朗之間所謂的「和平談判」，無論是其內容、過程甚至究竟有沒有發生，都變成了一個各說各話的羅生門。只不過檢視整件事情的先後時間序及相關人等的發言，應該不難發現，雖然川普口口聲聲說是伊朗苦苦請求（Begging）希望能達成協議，同時努力表現出美國儘管在軍事上穩居上風，但為了和平，才一再展延「毀滅」伊朗的最後期限，但實際上，真正焦慮而急於通過談判結束衝突的人，正是從頭到尾擺出一付高姿態的川普。
道理很簡單，經過長達四個星期的美以聯手高強度的軍事行動，伊朗的軍事資產確實蒙受重大損失，但其政權未垮，內部動亂未如川普所期待地發生，軍事上，仍然有能力對區域內的目標做有限的攻擊，易言之，美國並未達成任何一項戰略目標。更令川普惴惴不安的是，伊朗依然有能力控制住荷莫茲海峽，上述讓川普喜形於色的「大禮」，就是最好的說明。
簡單地說，以伊朗的軍事力量而言，當然不可能擊敗美軍，但它只要能撐住，時間拖得愈久，美國（川普）要付出的代價就愈大，這就是為什麼川普急於下車的最大原因，很顯然地，伊朗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就下定決心跟美國（川普）耗。這也是儘管川普姿態很高，伊朗也十分硬頸的緣故。
現在，儘管川普放出許多樂觀的訊息，但雙方的和談卻並不是那麼樂觀。前述川普口中的 15 點「共識」（其實只不過是美國通過巴基斯坦轉交給伊朗的 15 項停戰條件），已經遭到伊朗拒絕，特別是放棄飛彈計畫以及承諾永遠放棄濃縮鈾計畫，伊朗已經表明根本不用討論。
伊朗也於 26 日晚間透過中間人向華府列出4項停火前提，核心要求包括：美國必須保證停止暗殺與侵略行為、明確界定戰爭損失賠償、確保衝突不再重演以及尊重伊朗主權完整。伊朗官員也重申，只有在德黑蘭認為自身條件獲得滿足，且決定結束這場戰爭時，衝突才會停止，不會單方面接受損害主權的協議。伊朗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亦在社群平台強調，伊朗將依照自身的節奏應對局勢，而非受制於川普政府主導的停火框架。
由此可知，至少到目前為止，美伊雙方都是透過中間人傳話，確實並未直接面對面會談，單就這一點而言，伊朗方面就比川普可信得多。
就事層面而言，美伊雙方都明白，此前的軍事鬥爭都無法完全實現各自目標。亦即美國一時難以推翻伊朗政權，伊朗從純軍事層面也很難打敗美國，所以雙方都需要把談判當作一個選項，差別只是美國十分積極，而伊朗則態度謹慎，原因則是美國顯然更急於達成協議，希望藉此可以退出戰場；但伊朗先前吃過兩次虧，分別是去年6月的「12天戰爭」，以及今年2月28日的美以聯合偷襲，都是在與美國談判期間發生的，所以十分謹慎。
與此同時，美軍精銳第82空降師增派逾千名官兵前往中東，連同原先駐紮中東各處的5萬美軍，以及先前派遣2個陸戰隊遠征支隊，總兵力將來到6萬，擺出將啟動地面部隊進犯伊朗的姿態，特別是奪取攸關伊朗經濟命脈的哈格島（Kharg Island）以及位在荷莫茲海峽咽喉的格什姆島。
只不過這個姿態顯然也是川普在談判中「極限施壓」的典型作法，是否真的會付諸實施，恐怕大有疑問。關鍵在於，美軍要成功奪取這些島嶼，雖然勢必會有傷亡，但問題並不大，真正的問題是在奪取之後如何守住。
再者，美以對伊朗的戰爭至今為止還只是空襲，並沒有一兵一卒踏上伊朗領土，一旦真正入侵伊朗，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而且，以目前可動用的兵員來說，遠遠不夠。要知道，以美國為首的聯軍於 2003 年 3 月入侵伊拉克，光是美軍在該地區（包括科威特及周邊基地）部署的總兵力就大約為 248,000 人，首波進入伊拉克境內的地面部隊則有 150,000 至 160,000 人。參與首波進攻的聯軍還包括英國、澳洲、波蘭共約 48,000人。
對川普而言，入侵伊朗應該是最差的選項，現階段的和平談判又苦於雙方條件南轅北轍，如何轉圜，關鍵恐怕還得看經常以「交易的藝術」自詡的川普如何展現身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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