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獨家專欄】石崇良「12天」「35天」失言？卓榮泰最好趕緊收回「挑菜」論

衛福部長石崇良過去歷任醫事司長、健保署長，以為官之道卓越聞名於政界與醫界，對政府要推行的醫療相關政策總是能「使命必達」，強行推動下即使引起醫療院所、醫護人員的反彈，也總能軟硬兼施彈壓，將反對化於無形，這等功力也是能升任衛福部長的原因之一，如今卻意外因為一個荒謬的議員「關心」案，失言而自陷公關災難。

「12天」事件

事件起因是台北市議員鍾小平「關心」安排病床案件。指一位85歲高齡婦女肺炎於台大醫院急診待床，稱等候12天，仍無法住院治療，於急診過世。

過程中，其實不只台大醫院協助安排轉院到其他能收治的醫院，就是鍾小平議員本身，也建議家屬轉至和平醫院，但是家屬堅持拒絕。事後，還聲稱是因為「病歷都在台大」，這是一個極其常用卻又相當荒唐的「擠台大」理由，因為轉院安排時自然會交接病歷資料。

家屬還認為「因為」病人在走廊，所以才會最後治療這個器官就傷了那個器官，最後束手無策而過世。如果真心認為在走廊就沒有受到醫療，那怎不接受轉院安排呢？所以其實這項指控是非常沒道理的，堅持不轉院的決策就表示就病人家屬自己也非常清楚：在急診也是持續在治療病人。

差別只在於：害得台大急診醫護更是忙翻，治療本身則並不會有太大差別。病人年事已高，可能有許多慢性疾病，或是其他個人的病況，使得用藥投鼠忌器「怕傷了那個器官」，根本與在走廊與否無關，而是因為病人自身的長期與短期病況造成。就家屬這樣的敘述看來，就算收住院，也是一樣12天會過世。

事情到這邊，其實台大醫院與辛苦的醫護人員根本沒有任何錯誤，就是一個緊抱「擠台大」心態，然後想找民意代表「關心」喬床的常見案例。

但是衛福部長石崇良聽到此案，卻撂下一句「這並不尋常」，一句同時得罪台大醫護人員以及在台大有擠爆急診經驗的病人與家屬們，說這不尋常，好像「12天」事件是台大的錯？另一方面，在台大急診等床是許多人的共同經驗與常識，哪來不尋常呢？

「35天」事件

於是接著有人提出反駁，台大急診等床別說等12天了，就在事件前一周，就有等待長達35天未被病房收治的案例，當然此例就真的「不尋常」了，因為被通報院內異常事件處理。石崇良聽到此例之後回應：「35天真的是難以理解，為什麼病人寧可在那邊等35天，不願意轉院？這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

這句話引發公關災難，遭到無數攻擊將石崇良比擬為「何不食肉糜」的司馬衷，稱為「石惠帝」。

就單一案例本身來說，石崇良的回應並沒有什麼不對，其實跟「何不食肉糜」恰恰相反，因為台大才是那個肉糜，石崇良質疑的是沒有肉糜吃，但有別的食物（別家醫院），為何堅持只吃肉糜，寧可餓死。

石崇良真正「何不食肉糜」之處之一在於：身為歷任醫事司、健保署長、次長、部長，可說最為了解台灣健保與醫療體系的官員，沒有之一，卻提出這個他自己最清楚答案的問題。

為何老是有病人不轉院？根本原因就是出在健保制度設計上的嚴重缺失，病人「死守台大」也沒有任何的代價，或是沒有設計任何強制性措施，那麼「信仰台大」的病人有何動機要轉院？

何謂代價與強制性措施？這邊試舉兩種方案為例，讓大家能很快了解：

強制性方案：當台大急診的護病比超過一定上限時，病人就必須強制性轉院，若還堅持留在台大急診，將不會受到任何治療，如此一來，自然不可能有病人不轉院。

代價方案：當台大急診的護病比超過一定上限時，健保不給付，而且要預收高額預估費用，絕大多數病人在看到帳單的當下，就會立刻轉院。

只要願意轉院就沒問題了嗎？

石崇良真正「何不食肉糜」之處之二，則更為嚴重：其實，之所以現在其他醫療院所有空間可以安排轉院，主因就是大量病人「信仰台大」，磁吸在台大醫院為首的醫學中心，死也不肯轉院。

於是現在在個案上可以把責任往病人與家屬身上推，說都是他們不願意轉院。的確，單獨案例上看是如此，但是，試想，如果這些「信仰台大」的病人與家屬們，統統都改變心意，願意轉院了，那會發生什麼事？

答案是：所有可轉的醫院其實立即就會被塞爆！

屆時石崇良身為部長，就根本無可推託，必須要面臨實際上民眾醫療需求在健保下餵養的過度肥大，健保總額爆掉也無法跟上，根本上醫療資源就不足以供應「人人看得起」的健保幻象的問題。

現在石崇良還能這樣一派輕鬆，其實是這些「信仰台大」的病人與家屬們，把自己死死塞在各大醫學中心的急診，才騰出來的空間，石崇良還酸溜溜的對這些「恩人」們說「不能理解」，萬一哪天這些人都照石崇良的意思，願意轉院了，那時他可慘了。

「挑菜」論

說實在的，石崇良身為衛福部長，「12天」事件就是默默支持台大醫護就好了──本來這件事台大根本沒有任何錯誤，無理的是家屬與「關心」的民意代表──卻因為「言多必失」惹出公關災難。

沒想到行政院長卓榮泰沒見到前車之鑑──看著石崇良翻車，也沒學到沉默是金──竟然又自己跳下來，製造更大的公關災難，攻擊「台大挑菜文化不尊重病患」。

卓榮泰院長最好趕緊收回這句話，並且跟台大醫院以及所有醫護人員道歉，要不是台大是國立大學附設醫院，不敢與政府強碰，否則院長應該會立即挨告。這種指控可說極度不尊重醫療專業。

卓榮泰院長會突然「參戰」可能是從網路上道聽塗說看到所謂「挑菜」論，但是身為行政院長，講出這種親痛仇快的語言之前，何不諮詢一下自己的衛福部，相信石崇良部長絕對會跟院長好好說明網路傳言的謬誤。

不收回「挑菜」，小心賠到破產

所謂「挑菜」論，指病房選擇收治急診病人時，挑選容易處理的病人。然而，實務上，這可不是病房醫護「想偷懶」。

先要了解一點：何謂「有病床」？並不是病房裡有一張可以躺的床，若是這樣，何不在家躺就好了？在醫院「有病床」，指的是有足夠的醫護人員的心力能夠提供醫療，不是單純有個病房裡面空出一張床。如今因為護理人才大量流失，許多醫院有空的房間裡面很多空的床，但是選擇「關床」，由此就可理解，真正的「有病床」指的是病房醫護人員的照護能力。

了解這個基礎，很容易就能明白，如果今天病房有人出院，空出了一個照護力單位，總醫師到急診，發現有病患需要三倍的照護心力，那當然沒辦法收，1 < 3 是天經地義，這是正確的專業判斷，也沒有任何醫療倫理上的可議之處。

那如果有空出三個照護能力單位呢？這時我們來思考一個簡單的數學問題，假設，你是決定收治哪個病人的總醫師，你發現有三個一單位的病人，而且他們都能一周之內治癒出院，一周後又空出三單位，能繼續治療更多病人，跟一個要耗掉三單位的病人，而且可能要住院好幾個月，長期佔住這個三單位，後續的其他病人都無法住院。

基於每個醫師都宣誓過的「無差別待遇」誓言，每個病人都是平等的，所以醫學倫理上，就是以能幫助最多病人為最佳。那麼，應該收治誰？數學上是有標準答案的，按照這個標準答案收治病人，其結果就是盡可能迴避「鐵床」，這種做法是能夠幫助到最多人的最佳辦法。

如果有網路流言或是聽信的政客，竟然攻擊這樣的選擇叫「挑菜」甚至抹黑為「不尊重病患」，那麼未來若因為有醫院被迫違反專業判斷，收治「鐵床」，導致後續大量無法住院，受影響的病人與家屬們，都應該去告那些網路酸民與政客，恐怕他們都會賠錢賠到破產。

不要再講垃圾話，該面對健保必然的問題

急診壅塞是所有公醫體制必然的問題，因為醫療資源就是不夠，結果就會大量卡在只能「來者不拒」的急診單位。

我們把問題簡化，假設一個國家社會的醫療體系只能支持300單位，可是卻有1000單位的醫療需求，請問如何分配？……不論如何分配，都必定有700單位的醫療需求無法滿足。

在自由市場，分配方式是：分配給出最多錢的300單位需求。這樣分配的好處是，醫療體系能得到最多的資金，於是投入擴大醫療資源，短缺就逐漸減少，總有一天就滿足了1000單位的醫療需求。

但是不懂得價格的本質是分配工具的人們，卻只看到300單位以外的需求，因為「看不起」而沒有醫療，於是就天真的認為，只要把醫療價格壓低，就人人「看得起」啦！

真正的問題不是看不起，而是無論如何就是有700單位的醫療需求無法滿足，把價格機制打破之後，結果就是有700單位的醫療需求雖然表面上看得起，卻「看不到」。

更糟糕的是，沒有了價格的單純「看不起」以後，分配方式會天下大亂，真正最可惡的「挑菜」，並非迴避「鐵床」的專業判斷，而是動用政治權力，有關係的人才能得到分配，這才是讓民眾最深惡痛絕的特權。

壓低醫療價格後，更無法投資創造更多醫療資源，所以永遠就是300單位，永遠就缺700單位，每天也在為了各種分配方式而爭執不休。

不論「12天」還是「35天」，在現行的健保體制下，未來問題都只會越來越嚴重、越來越頻繁，官員們繼續掩耳盜鈴，想把黑鍋扔給醫護、粉飾太平，會比想像中更快面臨嚴重後果。

在英國、韓國，醫護頻頻爆發大罷工，台灣的醫護還沒有罷工過，所有政治人物都不把潛在危機當一回事，萬一不幸言中，發生首次醫護大罷工，那時的政府，不論衛福部長、行政院長，恐怕統統都要下台，且政治生命徹底終結。應戒慎恐懼，未雨綢繆，更別再任意講出「幹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