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影視到文字的火花綻放──一股時潮的初探
古碧玲／資深媒體工作者、《上下游副刊》總編輯。本文經《思想坦克》授權刊出
國片復甦看得見
蛇年尾到進入2026年的馬年頭兩個月，前十名的電影票房裡有五部是國片，似乎有種現象呼之欲出。幾部國片的票房累積：《陽光女子合唱團》破7億，《大濛》上億，2月17日上映迄截稿的《雙囍》破4千6百萬；2月13日公開發行，本不被看好的《功夫》已達4千2百萬；1月1日上線的紀錄片《冠軍之路》逾9千萬。2025年9月的《96分鐘》逾2億；紀錄片《造山者－世紀的賭注》3千6百餘萬。
國片復甦了嗎？沒人摸得準觀眾脾胃。《陽光女子合唱團》的繫獄女性催淚際遇，《大濛》的外來政權釀造的時代巨慟，因原生家庭父母相愛相殺讓新人疲於奔命的《雙囍》，一路挫折中就帶給群體正向力量的《冠軍之路》，風雨飄搖的孤島豪賭於半導體產業的《造山者－世紀的賭注》……題材類型截然不同，呈現出當代台灣敘事的拼圖。
《陽光女子合唱團》獨攬期間的總票房半壁江山，影評人彌勒熊甚至以：「過去這十週，台灣觀眾展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集體聚焦』現象：資金與關注度不再是緩慢流動，而是像遭遇黑洞般，瘋狂地向極少數作品傾斜這場狂熱熱潮後，台灣電影正站在殘酷的十字路口。」他更憂心此一現象將導致類型窄化將可能導致創意趨同，恐將滯化台灣影視產業好不容易建立的規格。《陽光女子合唱團》確實具備強烈的情緒代償作用，讓觀眾坐進黑箱子裡兩小時餘大肆解放哭點。
本土影像潮＋台灣民主進程的補修課
在這波追逐本土製造電影的狂潮中，額外揚起一股台灣民主進程的補修課程風潮。去年底，《大濛》觀影領著觀眾認識白色恐怖，既開啟摸索台灣民主進程傷痕的小熱潮，也引來持相反史觀者的強力攻擊。而農曆年前一部惡意栽贓的電影《世紀血案》則如連續震動搖晃不止的水波，撼動輿情。新年前後，因這部扭曲林家血案的電影賈禍而得福，意外溢出了台灣人民急於想補修近代台灣史課程，加碼《牽阮的手》、《天馬茶房》的重新上線上映。
2月10日，華視「我想問的是」節目團隊及主持人陳信聰緊急聯絡訪談林宅血案發生的第一位目擊者—監察委員田秋堇，人們在這訪談中驚覺台灣竟有如此慘案自己卻渾然不知，這可說是台灣史上最重要的訪問之一，十天內瀏覽數直逼百萬瀏覽。101董事長賈永婕順著此訪談，逕行「外省第二代．台灣第一代」的民主課程大補修，遭致凌厲抨擊。餘波持續晃及國家人權博物館這冷門館，於春節期間和228紀念日的空前地擠滿人。228當天自由廣場舉辦「共生音樂節」，人流水洩不通，群眾挨在各攤位聆聽短講，承受來自各方的現場環境音干擾，根本聽不清楚，但人們仍不願散去，拱起手掌權充擴音喇叭，短講內容甚至引來初次聽聞那些人事物的年輕人禁不住肩膀抖動地啜泣。
台灣史探幽成為新潮
浪打向書市，想都想不到的冷門臺灣史書熱銷，連續多日，博客來即時榜前五名都是臺灣史和臺文文學書，連臺大歷史系名譽教授周婉窈自身都訝異其著作的《少年台灣史》、《臺灣歷史圖說》、《轉型正義之路》以及史明的《簡明台灣人四百年史》居然能霸榜多日，連帶的《日花閃爍》台文詩集亦暢銷。出版界老將、前衛出版社林君亭睹此現象說：「台灣史的書，罕見地，可以說是破天荒，甚至是盤古開天、上帝創世紀以來，首次雄踞書店『即時榜』前五名，而且還能持續一日以上。」
彷若地理大發現般，2021年臺大開放式課程由歷史系教授陳翠蓮主講的《戰後臺灣民主運動史》，論述威權遺緒及其影響，也被熱搜、剪成Reel短片放送。毫無意外地，陳翠蓮的論述也被望似握有檔案史料者，以「碰瓷」手法「聰明」地羅列史料但未解讀，提出文本與個案的蛛絲馬跡，彷若逐一破解陳的立論。但卻無法論證整體論述何處錯謬以及其完全論述為何。
臺灣雖已於一九八七年解嚴，並歷經三度政黨輪替之後，似乎已躋列「民主」國度行伍，擁有威權國家稱羨的選舉投票、表決，甚至罷免等形式，但轉型正義程序只進行到第一階段的「對遭受政治迫害的人給予正義。被沒收的財產必須歸還；遭受肉體、自由和生命損失的人或其家屬，必須加以賠償。」迄今仍未對從事政治迫害的人，予以法律上或道德上的追究。加上檔案的殘缺，亦未能完整呈現過去政治迫害的真相和歷史。這兩者若未能徹底體現，臺灣離成熟民主的距離依然遙遠。
聰明有餘、智識不足的反噬力量
而臺灣又處於全球認知作戰最熱區，社群媒體崛起，民眾缺乏「智識」，徒有「聰明」，無形中推播了以五分實挾帶五分虛、是非難辨的意識形態，而不自知，這讓賈永婕試圖覓尋釐清臺灣民主之路時，會立即被貼上「數典忘祖」、「討好綠營」的標籤。「智識」為心智能力中的批判、創造與思索的能力，幫助我們檢視、沉思、思索、理論化、批判與想像後，再評估。
「聰明」則如一種動物生存本能，是一種每天都用得到的能力，讓我們立刻掌握狀況並作出評估。在以容易就業觀點看待教育的臺灣，「智識」只存在某些行業，我們習慣將「專業知識」等同於「智識」，以致在需要深思判斷時，很「聰明」巧妙地反駁了「智識」。
這一波本土電影熱到探索臺灣民主進程熱，將持續多久，我們是否能從缺乏社會文化民主的智識與底蘊，形成認同的共識，將難以跨越如銅牆鐵壁的威權遺緒，透過有智識的民間人士，逐一論述，不再任由各種政治需求而產生被隨意詮釋的可能。如1980年在全球社會運動的浪潮下，德國的轉型正義在「由下而上的歷史」、「自己寫自己的歷史」的概念推波助瀾下，西德出現前仆後繼投入從事歷史調查的民間團隊，使在地故事出土、標示不義遺址、組織行動博物館的工作。
淬煉民間的智識，使這些智識若空氣般存在於我們對事物的判讀辨別上，將是臺灣民主再進化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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