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軍委主席負責制」的前世今生

黨指揮槍：不完全是蘇俄舶來品

共軍軍頭張又俠落馬，其中一個罪名是「破壞軍委主席負責制」。通俗一點說，軍委主席負責制就是軍委主席對軍隊的絕對領導，是黨指揮槍的產物，也是軍事統帥權的另一種表達。

「黨指揮槍」並非完全是蘇俄舶來品，它吸收了蘇俄建黨治軍原則，也融入了中國古代監軍和以文制武的治理傳統，強調政治權威對軍事力量的制衡。黨指揮槍和監軍制度的差別是，監軍通常是文人士大夫，並不掌兵。但指揮槍的政治主官卻是會開槍的軍人。中國傳統是兵隨將走的強人領兵。軍隊忠誠往往等同將領忠誠。中共早期掌握的葉挺獨立團，就是確保領導崗位上的軍官是共產黨員。而葉挺團中的中共黨組織並不發達，也不對軍隊決策和管理起決定作用。

轉折是三灣改編和古田會議。1927年毛澤東對工農軍進行三灣改編，將中共黨支部建在連上，從組織結構上重塑軍隊，使中共黨建深入軍隊基層，確保士兵與黨的目標保持一致，更明定黨組織對軍隊的集體領導體制。這杜絕了一人倒戈、全軍投敵的慣性，使得共軍後來幾乎不太可能發生大規模反叛。

1929年古田會議是朱德和毛澤東的較量。朱德、陳毅等一批接受過正規軍事教育的軍人認為軍隊應以作戰為優先，這和主張政治建軍第一的毛澤東發生衝突。經過一番權力較量和妥協，古田會議接受了毛澤東的主張，決定將思想政治工作擺在軍隊建設首位，明確提出並制度化了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反對單純軍事觀點。

「朱在毛前」：中革軍委的誕生

中共歷史上，第一個有「軍委主席」頭銜的是項英。現在的中共中央軍委可追溯到紅軍時代的中革軍委，全名是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成立於1931年初。當時的中共中央在上海租借，軍事工作由蘇區黨組織負責，第一任中革軍委主席由擔蘇區中央局代書記項英兼任。後來，軍委副主席的毛澤東接任了中革軍委主席，但時間不到半年。

項英是信仰純潔的共產黨員。毛澤東在蘇區大搞肅清AB團運動，冤死一大片，導致福田事變發生，大批紅軍出走。項英糾偏平反，認為黨內鬥爭不能過火。項英在貫徹黨指揮槍的原則上卻毫不手軟。抗戰時期的新4軍軍長葉挺，曾經被中共開除黨籍，但中共認為葉挺保留黨外身分更有利於和外界打交道，所以沒有恢復他的黨籍。新4軍政委項英架空了葉挺，不讓他參與新4軍決策，使得葉挺幾度要掛印辭官。

蘇區紅軍時期，中共黨內鬥爭嚴酷，毛澤東遭到留俄派清算，離開了軍事領導崗位。1931年11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正式成立，毛澤東僅僅擔任軍委委員，軍委主席變成了朱德。人稱「朱老總」的朱德排名長期在毛澤東前，專業軍人出身，又是紅軍總司令，他這個軍委主席，一直當到1936年。

遵義會議與張國燾起落

朱德是紅軍總司令，又是軍委主席，但他的軍事指揮權逐步被莫斯科回來的博古和共產國際軍事顧問李德架空。上海的中共中央後來轉移到蘇區，蘇俄派掌權，成立了以博古、李德、周恩來為首的最高三人團來領導紅軍。

但三人團指揮不彰，敗績連連，紅軍被迫長征，遵義會議上取消了他們的軍事指揮權，決定仍由總司令朱德、總政委周恩來負責軍事。同時，在政治局常委分工上，毛澤東、王稼祥、周恩來組成三人軍事小組，中共黨務負總責的是張聞天。軍事工作下最後決心的終極決策者為周恩來。三人軍事小組後來擴大到五人團，增加了彭德懷和林彪。那時起，依然擔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主席的毛澤東事實上成為紅軍最高負責人，也事實上成為中共最高負責人。

當時的紅軍總司令和總政委具有極大的軍事指揮權，又因為黨指揮槍的緣故，總政委具有軍隊重大事務的最後決定權。在中央紅軍和張國燾的紅四方面軍會師後，紅四方面軍總指揮張國燾憑藉自身人多馬壯，搞了一次槍指揮黨的逼宮，迫使中共中央改組了中革軍委。1935年6月，中共政治局會議任命張國燾接替周恩來，擔任紅軍總政委；增補紅四方面軍的徐向前、陳昌浩為中革軍委委員，徐向前擔任紅軍前敵總指揮，陳昌浩擔任紅軍總政治部主任。

後來，張國燾堅持紅軍南下發展、毛澤東堅持北上發展。雙方分裂，張國燾乾脆另立一個中共中央，批判張聞天、毛澤東是逃跑主義。但共產國際選擇支持了毛澤東。當紅軍主力全部抵達延安後，張國燾和紅四方面軍勢力被清算。紅四方面軍主力在西征中損失大半，陳昌浩離開軍職到學校教書，張國燾擔任邊區政府副主席。支持毛澤東的徐向前一路順遂，成為後來的元帥。

中共七大：軍委主席成為最高統帥

中共結束長征後在延安落腳，一系列軍事挫折和黨內鬥爭，讓軍事指揮體制被重新檢討，毛澤東在1936年12月再度成為中革軍委主席，朱德是副主席。抗戰後，中革軍委去掉了蘇維埃的字眼，變成中共中央軍委。毛澤東一直擔任中共中央軍委主席直到1976年逝世。

1945年的中共第七次代表大會確立毛澤東在中共黨內和軍隊至高無上的地位。當代意義上的軍委主席負責制就是從七大開始，誰擔任中央軍委主席，誰就是全黨和全軍的最高統帥。黨指揮槍和軍委主席負責制完成了統一。

原來作為紅軍總司令的朱德，抗戰後擔任八路軍總指揮和軍委副主席，成為毛澤東領導軍隊的執行長。國共戰爭中，中共最高決策由所謂「五大書記」下達，分別是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任弼時。朱德雖然擔任解放軍總司令，但黨內排名已經在劉少奇、周恩來之後。

建政後：動蕩下的延續性

中共建政後，共軍最高權力集中於軍委主席毛澤東。中共黨內鬥爭蔓延到軍隊，高層震盪劇烈。許多開國元帥相繼淡出軍事決策核心。朱德不再主持軍務，轉而擔任全國人大委員長。陳毅出任外交部長，文革後被外交部造反派批鬥，靠邊站。賀龍被安排負責國家體育總局，因為和林彪的矛盾冤死在獄中。劉伯承則長期被邊緣化。彭德懷在1959年廬山會議後成為反黨集團頭子，也在文革中枉死。

林彪早年長期養病，實際掌軍時間有限，文化大革命中一度被塑造成「副統帥」，卻在權力鬥爭中迅速墜落，以非正常方式身亡。林彪集團瓦解時，總參謀長黃永勝、空軍司令吳法憲、海軍政委李作鵬、副總參謀長邱會作一起落馬。

然而無論軍中如何動盪，毛澤東始終穩居權力頂端，根本原因在於他是軍委主席。從歷史的經驗法則看，軍委主席負責制，還有共軍「一級服從一級」的軍令指揮體系，讓毛的最高權威得以固化。地方軍頭對毛的支持也至關重要，如南京軍區司令許世友就公開站隊毛澤東，鞏固了他對全軍的控制。這些都成為動蕩下的權力延續因素。

中共建政後，擔任總書記的未必是最高領袖，例如胡耀邦和趙紫陽。擔任國家主席的也未必是最高領袖，例如劉少奇。但擔任軍委主席的一定是最高統帥，比如鄧小平。中共黨史學者高華曾經指出，文革中的林彪其實戰戰兢兢，身為副統帥和接班人，卻整日提心吊膽，連看到大街上「敬祝林副統帥永遠健康」的標語，都嚇得要死，下令趕緊拿掉。歲月悠悠，當下的故事是昨日歷史的投射。中共黨內軍內鬥爭歷來殘酷。共軍這一波人事清洗在其歷史上並非無跡可尋，其後續發展勢必將牽動政局走向。

作者》柯浩東 文字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