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恭銘觀點》清晨的中國勞務市場 八億「中產」的盛世想像
Newtalk新聞
近來不少中國自媒體博主用鏡頭記錄街頭與勞務市場的清晨景象，無意間讓外界看見一個與宏大敘事截然不同的中國。
天還沒亮，中國城市邊緣的勞務市場已經開始熱鬧起來。凌晨路燈還亮著，一群人蹲在街角取暖、有的人靠著電動車打盹，有的吃著三塊錢的清粥、有的人盯著手機裡的招工群。五、六點左右，仲介車輛陸續出現，車窗一搖下來，招工聲此起彼落：「搬運 180 一天！」「裝卸 170 一晚！」「工地小工要人！」
幾十個人立刻圍過去，有人問：「管飯嗎？」有人問：「今天結帳嗎？」價格稍微低一點，也有人立刻上車。因為對很多人來說，今天有沒有活，決定了今晚能不能吃飯。
這樣的場景，在北京馬駒橋、深圳龍華、上海松江等勞務市場幾乎每天清晨都在重複。曾經 260 元一天的體力活，如今，不少地方只剩 180 元，必須做滿 12 小時，甚至還得搶，很多人最後仍然空手而歸。透過鏡頭，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一個即將誕生「八億中產」的國家。
八億中產的宏大藍圖 網友：我又扯後腿了！
就在這樣的現實之外，今年的中共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新聞發布會上，大會發言人婁勤儉卻描繪出另一幅圖景：未來十多年，中國中等收入群體可能超過 8 億人。
按照這個說法，中國將形成全球最大規模的中產社會。平均每兩個中國人，就有一個屬於「中等收入群體」。這樣的敘事聽起來氣勢磅礴，也帶著某種盛世氣息。但問題是，當這個宏大預測被端上桌時，中國經濟本身卻正在減速。GDP 增長目標被設定在約 4.5～5% 區間，創下三十多年來的新低。
於是，一個荒謬的畫面出現了，經濟增長在放慢，但中產社會卻準備加速誕生，這種邏輯多少帶著一點統計學的浪漫。
九塊九咖啡的中產時代
如果一個社會真的正在形成龐大的中產階級，沒有落入「中等收入陷阱」，市場通常會出現某些訊號。例如品牌消費增加、服務經濟擴張、品質消費上升。但近年中國消費市場最火的關鍵詞，卻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詞彙：九塊九咖啡、窮鬼套餐。
咖啡被壓到 9.9 元，成為平台流量入口；餐廳推出十幾元的「窮鬼套餐」，主打便宜、管飽、別問品質。這些名詞之所以能在社交平台迅速流行，本身就帶著一種略帶苦味的幽默。
在一個真正的中產社會，人們討論的是咖啡豆的產地與風味；但在一個預期下降的社會，人們討論的是哪一家更便宜。於是，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畫面出現了，一邊是政策文件裡的八億中產，另一邊是社交媒體上的窮鬼套餐。
靈活就業的統計魔法
宏大敘事之外，中國勞動市場的結構也在悄悄改變。目前中國「靈活就業」人口已經達到數億規模。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直播帶貨與各種平台零工，早就構成了這個龐大的勞動群體。
這些工作往往具有三個共同特徵，收入不穩定、社會保障不足、職涯前景模糊。更耐人尋味的是，在某些統計口徑中，只要每週工作一小時，就可以被算作「就業人口」。於是，一個頗具創意的統計世界出現了，就業率可以保持體面，而生活本身未必如此。
盛世敘事的裂縫 咖啡館裡的「上班族」
窮鬼套餐攻略，在抖音、小紅書上瘋傳。這背後是什麼？是年輕人面對高物價、低收入的無奈自嘲，是用幽默的方式麻痺自己不是窮，而是會過日子。這種自嘲是一種社交貨幣，大家分享攻略、曬單打卡，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消費文化。
中國未來會不會出現 8 億人中產？或許有可能。但這樣的社會結構，通常需要幾個基本前提：穩定的就業、持續的收入成長、健康的資產市場，以及可預期的經濟環境。
如果這些條件同時變得不確定，那麼「八億中產」就更像是一種宏大的願景。在清晨的勞務市場裡，人們其實不太關心中產階級。他們只會問一個更直接的問題：今天，有沒有活。而當「九塊九咖啡」與「窮鬼套餐」成為時代流行詞時，「八億中產」這樣的宏大預測，也難免顯得有點諷刺。因為很多時候，統計表格裡的盛世，與街角的生活，其實並不在同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