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業被複製品謀殺了!」《紐時》發行人指控AI寄生白嫖,揭示內容產製者的八大生存指南
「有些科技領袖認為我的言論就是反 AI,認為我在維護既得利益,把我當成另一個僵化的機構,阻擾那些推動進步的創新者。」
說這些話的人不是別人,而是美國新聞界自由派陣地的旗手《紐約時報》發行人薩茲伯格(A.G. Sulzberger)。對於當紅的AI熱潮,薩茲伯格在法國馬賽舉行的世界新聞媒體大會(WAN-IFRA)開幕演講中嚴詞批判。他認為AI公司正在「剝削」內容產製者,儘管新聞業的「原創、高品質內容,對於訓練AI模型特別有價值」,但是AI平台的「寄生姿態」卻在破壞這些價值。薩茲伯格甚至直言批判,「他們劫持公共領域的行為,是驅動AI產品的原罪所使然——這是一種大規模、厚顏無恥的智慧財產竊取,這種情況前所未見」。
拒絕新聞業被白嫖!
薩茲伯格指出,AI公司「已是人類歷史上最富有、也最具權勢的群體」,而且他們在公共資訊生態系之中,也正在扮演越來越核心的角色。問題是,AI公司「未能承擔隨之而來的重要責任──確保公眾接觸到值得信賴的新聞與資訊」。薩茲伯格擔心他的批評會被單純認為是阻礙AI進步的保守言論,因此在演講中特別強調,《紐約時報》一直是運用科技推動獨立新聞使命的重要新聞機構,過去也跟科技公司建立過彼此尊重的合作關係,並且以新方式把新聞帶給讀者。
薩茲伯格表示,《紐時》同仁正以負責任、合乎倫理,並由真實存在的人來進行最終決策的方式,並且使用AI技術來改善報導、編輯、發佈與營收模式——他同意「對一項強大的新技術敬而遠之,注定是失敗的做法」。他強調人工智慧(或者背後的AI巨頭)並非本質上邪惡,而是想警告「人工智慧公司正在做出一些選擇,這些選擇違反了既有法律、威脅創意工作的可行性,而且看起來很可能造成大量不必要的傷害」。尤其AI公司對於使用新聞內容不願意支付補償——他們將這些成果簡稱為「資料」——然而對於驅動AI平台的人才、晶片或能源,他們卻毫不猶豫地付出大把銀子。
薩茲伯格強調:「人才、運算、能源和資料,對於人工智慧的成功皆屬不可或缺,但前三項是有報酬的。」沒有哪位執行長膽敢不給工程師薪水,他們也不會偷竊Nvidia晶片或非法接電,投資人也判斷AI的潛在財務回報將非常驚人,願意公司為了建設資料中心和發電廠承受上千億美元的虧損,「相較之下,AI公司在未經同意也未給予補償的情況下,卻直接拿走了『資料』」。薩茲伯格說,AI公司對他們的竊取行為說法百變,像是「這是創新所需」、或者「新聞事實不屬於任何人」、他們又抱怨「談判費時昂貴」,甚至警告不讓他們「合理使用」,美國就要輸掉與中國的科技戰。
薩茲伯格進一步指控,AI公司的竊取行為,不只是因為我們把玩具丟在草坪上任人拿走,即使我們把玩具鎖在屋裡收好,這種情況仍然會發生,「研究發現,大約30%的抓取資料機器人,違反了明確禁止存取網站內容的限制,甚至包括那些付費牆後的內容」。
原創新聞對訓練AI深具價值
薩茲伯格指出,儘管新聞出版業生產的內容被免費白嫖,但這些原創且高品質的內容,對於建構有效的AI工具確實「特別有價值」。如同一位OpenAI的工程師所指出的,AI模型的成功並非因為架構、參數或系統的優化程度,而是由你擁有的資料集所決定,僅此而已。薩茲伯格表示,過去那些帶來顛覆性的科技公司領導人,通常與內容創作者建立的是一種互利關係,就像Spotify會付錢給音樂家們;問題是今天的AI公司卻採取了明顯的「寄生姿態」,他們更像盜版音樂平台Napster,知名小說家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說,這就像是「我被我的複製品謀殺了」(murdered by my replica)。
薩茲伯格強調,《紐約時報》是大語言模型訓練的主要資料來源,其次才是《衛報》和《洛杉磯時報》。問題是,科技巨頭一直主張他們取用這些成果時「無需徵求許可,遑論為此付費」,《紐約時報》為此將OpenAI及其合作夥伴微軟以「違反智慧財產權」為由一併告上法庭,「但訴訟既緩慢又昂貴——我們的案子已經拖了兩年半,花費超過兩千萬美元」、「正如AI公司所盤算的,大多數新聞機構沒有那麼多錢上法庭維護自己的權利。」
儘管科技對新聞行業的衝擊並不是新鮮事,過去二十年光是美國就有超過三千家報紙關門,但薩茲伯格認為,AI帶來的衝擊很可能比過去都要更嚴重。這是因為科技創新過去總能帶來價值交換(儘管不成比例):平台提供出版者接觸更大讀者群的方式,以此換取重要的廣告收入。但在AI時代,Google做的是直接向使用者提供答案,業界發現,要讓Google的使用者點擊連結去看新聞原本說了什麼,今天比十年前困難了十倍。
「儘管如此,Google仍然將『把讀者導向出版者』這件事訂下高標,我們只希望這種承諾會持續。但研究發現,AI模型帶來的引薦流量比Google搜尋少了96%。」數位媒體與行銷數據分析公司Comscore發現,他們追蹤的最大報紙過去四年的流量掉了超過45%,「這種發展當然導致新聞網站的流量暴跌,這次我們不能再那麼天真,繼續附和那句『資訊就應該是免費的』」。薩茲伯格警告,「新聞媒體整體上比二十年前更小、更弱;科技巨頭則更大、更強——而且更願意利用它們的規模和權力」,「即便現在看起來一切安好,這些早期的AI漣漪可能也預示著一場逼近的海嘯」。
薩茲伯格在演講中更把話說白了:「在我們準備應戰之際,也必須提醒自己:資訊是有價的,新聞是有價的。」
內容產製者的八大自救之道
當生成式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捲全球,新聞出版業正站在歷史的分水嶺,薩茲伯格還提出了幾項具體建議,他認為新聞業必須採取「主動防禦」與「重塑韌性」兩大核心策略,才能捍衛原創新聞的未來。面對擁有龐大資金與技術優勢的 AI 公司,新聞出版商不能再「息事寧人」,必須透過法律、商業、立法與集體力量,建立起堅固的防禦防線。
拒絕「溫水煮青蛙」,積極捍衛版權
許多出版商在面對 AI 技術的「系統性竊取」(Systematic Theft)時,往往選擇保持沉默或被動觀望。然而這種姑息的代價,卻是毀滅性的。如果任由AI免費自由抓取新聞內容來訓練模型,新聞媒體的商業模式將被連根拔起。薩茲伯格主張,出版商必須在法律和輿論上,主動且堅決地要求AI平台尊重智慧財產權,否則媒體持續生產優質內容的經濟能力將被完全抹煞。
謹慎評估授權交易,切忌「賤賣」核心資產
雖然與 AI 公司簽署授權協議是一條可行的商業路徑,但出版商也必須保持高度警惕,避免陷入短期利益的陷阱。在正式簽約前,必須嚴格評估AI公司支付的費用,是否真正代表了新聞的「公允價值」(Fair Value)。薩茲伯格警告,不能為了短期的資金挹注,將自己多年積累、耗費巨資產出的知識庫,廉價永久授權給可能取代自身產品的 AI 模型。
發揮政治影響力,施壓立法者建立防火牆
單靠個體出版商的商業談判無法解決結構性問題,必須將戰場延伸至法律與政策層面。施壓立法者建立更好的智財權保護,在法律層面明確界定AI訓練使用版權內容的邊界;限制未授權的爬蟲(Bot Scraping),賦予出版商在技術與法律上拒絕AI機器人抓取內容的權力;強制要求AI平台公開訓練數據集,揭露它們究竟如何使用新聞出版商的作品、提高演算法的透明度;面對科技巨頭的來勢洶洶,新聞同業必須先把競爭放下,除了業界內部的深度合作,更要跨界與音樂、出版、影視、美術等「創作者產業」攜手,才能在資源、法律訴訟和政治遊說上,與 AI 產業的龐大資本進行抗衡。
除了對外防禦,新聞出版業也必須在內部建立起「不受AI侵蝕」的免疫系統。這需要媒體在技術應用、讀者關係、內容本質和價值論述上進行徹底重塑。
以正確的方式擁抱AI
薩茲伯格再次強調,反對AI巨頭的掠奪與寄生,並不等於拒絕技術進步,AI技術本身是中性的,潛能與未來性當然不容忽視。他主張AI可以協助優化內部工作流程,在輔助資料整理、提升擴散效率方面深具價值。拒絕與科技一同進化的組織,將在歷史的洪流中遭到淘汰,因此媒體必須主動找到「正確擁抱 AI」的方法,讓技術為新聞工作賦能,而非讓新聞工作被技術取代。
將自身打造為閱聽人的「首要目的地」
薩茲伯格坦言,媒體過去過度依賴社群平台和搜尋引擎來獲取流量,這種做法在AI時代將是致命的,因為AI搜尋將直接給出答案,切斷媒體的流量來源。他主張新聞媒體應當重塑閱聽人的關係,即便這不代表應當忽視第三方平台,但核心精力必須放在「引導讀者直接與媒體互動」。透過付費訂閱、專屬 App、電子報等方式,與閱聽人建立深度的、習慣性的、直接的連結。當閱聽人養成直接登入媒體網站的習慣,AI的中介角色就會被弱化。
專注於無可替代的「原創報導」
在一個 AI 只要幾秒鐘就能重新改寫、生成無數平庸內容的網路世界中,資訊的「同質化」將達到頂峰。薩茲伯格認為新聞媒體的唯一生路,將是產出「具有獨特引力」的新聞。這份獨特性的核心正是「原創報導」——深入現場的調查、對權力的監督、有血有肉的人性故事。這些需要親身實踐、信任關係和專業直覺的內容,AI憑空無法生成這些內容。(推薦閱讀)名醫Online》不是酒精!醫示警「這類飲料」肝硬化風險高4倍,很多台灣人超愛喝
主動向讀者解釋「新聞業為何重要」
AI公司擁有極其強大的公關機器,能將自己包裝成「人類進步的引領者」,媒體的維權卻被抹黑為「阻礙創新」,因此薩茲伯格認為新聞界必須奪回話語權。新聞界必須向社會、公眾和决策者主動說明,原創報導不是純粹的商業商品,而是維持健全社會、國家安全和民主制度的基石。科技巨頭無償掠奪新聞資產的行為,摧毀的是監督權力的第四權,進而將整個民主社會置於虛假資訊橫行、真相消逝的巨大風險之中。我們不能讓AI的吹捧者獨霸輿論舞台,而是要主動介入爭論,為原創新聞的永續未來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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