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誰在花蓮光復救災?受災童長大成鏟子超人 跨越種族、國籍同島一命實錄
「馬太鞍一定會過得更好,因為有你們,感謝,謝謝!」花蓮縣光復鄉9月23日因馬太鞍溪堰塞湖溢堤,上千萬噸含砂帶土的泥流洪水傾瀉而下,重創市區及7個村落,大批「超人」搭乘台鐵趕赴災區協助災民復原家園。災後的第二個3天連假首日,單日進出光復車站的人數突破2.5萬人,兩周累計已逾15萬人次到過光復。10月5日,馬太鞍部落總頭目帶著族人到光復車站致意,更史無前例的穿著族服,第一次在部落外的火車月台上吟唱古調、跳傳統舞步,以「最高敬意」致敬超人們。
《風傳媒》觀察,前往光復的超人已來到第三輪,從單槍匹馬地各自上火車,逐步進化到在地方社群揪團,先搭大客車至花蓮再換區間車。隨著中央災害應變中心前進協調所總協調官季連成公布家戶、道路清淤皆已幾近100%,花蓮縣政府也宣布光復鄉10月7日起恢復正常上班上課,鏟子超人的任務調整為清理水溝,力拚在10月18日前完成所有清溝任務;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主委陳金德也於7日啟動災後慰助金發放及一站式服務平台。雖然災後家園重建仍是一條漫漫長路,但跨越種族、國籍的各路超人們,和災民一同譜寫的動人故事,已在光復留下一筆難以抹去的共同記憶。
15年前被迫撤村 排灣族少女走進災區當超人
泥流沖進光復後首個3天連假,和大學朋友結伴從台北出發的Lukun,也是第一批次前往光復的鏟子超人之一,但與同行友人不同的是,Lukun不只懷抱著「同島一命」的心情抵達光復,還帶著「要回報社會」的記憶前往。2009年8月,中度颱風莫拉克重創台灣,不僅造成高雄縣山區的小林村超過400人被活埋滅村,屏東縣牡丹鄉同樣遭受嚴重災情,且在家園尚待重建之際,隔年10月底再因強颱梅姬外圍環流影響,連日豪大雨引發土石流,而Lukun當年就是重災區、牡丹鄉高士村的居民。
「每個原住民族的腦海裡,一定會有一段記憶是我們全村要撤村去避難,等到整個村子修復好,我們才可以回到原本的家。」Lukun回憶,莫拉克風災時還是國小學生的她,曾在屏東縣林邊、枋寮輾轉,僥倖躲過部落受到的重創;但孰料,她在風災後才回到高士村一年多,2010年10月底,部落又被土石流掩埋。她說,當時在幾波土石流間,憂心忡忡的村長就已緊急協調,在國軍協助下撤離至高士國小避難,因此最終無人罹難,但她仍一度因為找不到媽媽,而在避難所中嚎啕大哭。
「小時候我自己的部落也有被一些天災殘害過,我就覺得長大了,是時候換我回饋於這個社會、回饋過去,因為我小時候也曾經被幫助過。」排灣族的Lukun,雖然在此之前不曾到過光復,和災民也素未謀面,且依照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核定部落範圍,光復鄉主要9個部落,包括此次受災的馬太鞍、太巴塱、阿陶莫及加里洞等部落,均以阿美族人為大宗,但基於山地原住民族的共同回憶,加上Lukun的部落裡其實也有阿美族人鄰居,使她放棄在教師節連假休息,毅然決然前往光復。
救災不只迷彩國軍 超人湧入光復多了人情味
儘管志工自發性前往災區並非是光復獨有,莫拉克風災期間,也曾有網路論壇組成自發救援大隊,有志工特地從海外歸國協助災復,網路論壇也隨時回報各種災情及救援需求。不過,Lukun說,由於高士村的部落處在深山中,比前往光復部落的交通條件困難許多,因此當初高士村災復時基本上只有國軍在協助,沒有志工更沒有鏟子超人。而她認為,比起15年前,光復災復多了很多人情味,相較穿迷彩服、義務性救災的國軍,志工們會和災民聊天,彼此有很多互動,讓救災還多了陪伴。
事實上,在光復協助災後復原的除了鏟子超人、清溝超人,也有在遠端協助資訊整合的APP超人、網站超人,現場也還有水電、便當、物資等各路超人。來自樹林的視障按摩師趁店裡冷氣維修,一早就在妻子的陪同下搭火車前往光復,帶著各式瓶瓶罐罐的藥膏,在沒有冷氣的光復車站,仔細地替超人們按摩、放鬆肌肉,不時確認超人的身體狀況,對腰痠的超人用藥也毫不手軟,「早上差不多已經按十幾個了,明天沒辦法,票不好買,但我還想要再來,回去之後再跟我們協會講講看。」
另方面,光復現場除了有大批超人,各大災復現場都會現蹤的國軍依然出力甚多,但國軍在光復帶來的情緒價值也不太相同。Lukun回憶,高士村當年受災狀況雖不如光復嚴重,但在高士村看到國軍進駐協助家園重建,心裡除了感到安心、感激,更多時候是覺得自己「很可憐」,和光復的氣氛大大不同。《風傳媒》直擊,連續幾天在災復告一段落,國軍收隊走回光復車站搭車時,沿途無論是志工、災民都會自發與國軍碰拳、擊掌致意,甚至每有一批國軍進入車站,現場就會響起掌聲。
「這個畫面其實就是最美麗的風景。」陸軍第二作戰區政戰主任梁庭蔚欣慰地笑著向《風傳媒》說道,當國軍和民眾「軍民同心」去做同樣的事、完成同樣的任務,情感上就會水乳交融,「這從畫面上就看得出來,那是很令人感動的。」而光復災民在各路超人和國軍的陪伴下,有人難掩淚水、邊哭邊握著國軍的手說,受災失去了很多,獲得的卻更多,雖然真的很辛苦,但痛苦又都過去了。
同島一命救災國際隊 多國聯軍前進光復一起鏟
值得一提的是,光復災後復原現場不僅有原住民、國軍和各地民眾「同島一命」、軍民同心,還包括許多未必具備我國籍的歐美國家、非洲甘比亞、日本、韓國、香港等各國人士也現身現場,更有大批越南、印尼等國移工組團前往,也有泰國籍移工默默在現場支援,展現跨越國籍的相互扶持。
一名大學來台、迄今已待了6年的馬來西亞人表示,小時候也參與過賑災工作,雖那時做的工作比起到光復鏟土輕鬆許多,「但我爸有跟我說,你在別人的地方工作、賺錢、生活,可以的話也應該出一份力。」他靦腆笑道,父親原本只是想叫他捐款,但他算了算自己力所能及的善款,還不如乾脆直接買車票到光復協助清淤,於是他一連兩天來回花蓮。另名自發前往光復的泰國籍移工臨走前則說,「任務已經第3天了,很遺憾必須回到工作崗位,心中依依不捨,真的很想繼續留下來幫忙。」
家園復原至少要2年 設兒少據點讓大人安心重建
不過,從泥流洪水湧入光復後就立即起身前往勘災,並迅速招募志工動員救災的基督教芥菜種會,在鏟子超人在如火如荼地鏟土時,其實已經想到更遠的災復工作規劃。基督教芥菜種會全球防救災處副處長吳秉翰向《風傳媒》指出,救助工作告一段落後,接著將進入家園復原籍照顧階段,且預計會在光復進行至少2年的服務,因為受災的不只是房屋,災民生計也受到不同程度波及,因此有必要在當地成立生活重建中心,讓專業人士包含社工進場,除了心理支援,也要有產業、生計培訓。
吳秉翰提到,災區重建之初各界大部分只注意到清淤,但大人忙著鏟土,孩童其實也需要被照料,就有隔代教養家庭的阿嬤每天都要社區廣播找孫子,因此芥菜種會也陸續成立兒少關懷據點,讓一些沒有被依親送往外地、還留在部落或當地的孩童能有去處,也讓大人們安心處理災後重建工作。
災後復原不僅要清淤 鏟子超人救不回的傳統史料
只是,光復要從災難中復原,遠比外界想的複雜。Lukun比喻,超人們到災區協助清淤,很像是路上看到有人摔倒、受傷,「有點像是你看到有人跌倒,你就會想要去幫他一樣的道理,它有點像是藏在心底的一種本質」,「但是大家這樣一鏟一鏟的挖,很多東西你要找,其實也找不回來了。」
災後兩周,有受災戶發文說道,「每天看到家裡又髒又亂,每天都要面對一群不一樣的志工進到自己家裡面,每天都要被問這個東西你還要不要,不要就丟掉了。天色一暗,來幫忙的30幾個人差不多撤掉了,大家很開心,覺得過得很充實,做了一件好事,但自從開始清理的那一天開始,我好像還沒打從心底開心過,也很難發自內心的感謝那些志工。」
Lukun也說,有些清淤較快的受災戶,這幾天會坐在空蕩蕩的一樓聚在一起聊天,「雖然說他們的裝扮很輕鬆,有些人還穿睡衣,可是我覺得,很像看到小時候的我,他們一定會覺得這些人很陌生,可是你又不得不接受他們的幫助。」
「原住民生性比較樂天,可是我看著他們,我覺得我有感覺到他們其實很不知所措。」Lukun說,有些受災的原住民部落,其實有很多如族服、耳飾、頭飾等物品,可能是已經流傳了好幾代,無論是布料或是金屬,對原住民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史料,「在挖土的時候,我就不由自主的想到這些事情,這當中一定有很多原住民的東西,可能是他們的奶奶、他們的祖先留下來的東西,就這樣被沖走全部都沒有了,那些耳飾、衣服上的貝殼、鈴鐺都那麼小,找也找不回來了怎麼辦?」
災民心靈創傷待修復 光復家園復原之路漫漫長
中秋連假3天過後,各路超人依然持續進入光復,但光復車站外堆積如山的雨鞋和鏟子等工具,隨著光復鄉全面恢復上班、上課,已從緊貼著車站外左側無障礙坡道處,移至車站附近的白色小房子,部分鏟子超人也移轉到被發現同樣受災的鳳山馳援,光復的災復行動似乎暫告一個段落。不過,Lukun認為,災民們雖已受到各路超人幫助,但最後真的能收拾殘局的人,還是災民自己,「族服沒了、耳飾消失了、有些人的家人不見了,這些心靈上的創傷,最後好像還是他們要去承受。」
「我們希望每個人都可以過節,我們希望每個人的小孩子中秋節都可以回來,不管家裡恢復多少,家裡團聚就大家心裡期望的。」中秋節10月6日當晚,光復受災的7個村落,有受災戶拿著手電筒照明,有些克難的在家門口烤肉,也有志工準備上百斤香腸在街頭現烤,分送災民和志工品嚐,而在光復車站外,志工一手拿手機、一手舉杯對明月,向超人們致意。(推薦閱讀)現場》賴清德政府全社會防衛韌性破功 救花蓮堰塞湖災難仍靠國軍和鏟子超人
儘管光復鄉已開始正常上班、上課,光復鄉長林清水接受《風傳媒》訪問時,停頓片刻後說道,但目前堰塞湖還在紅色警戒,整個危險期還沒有脫離,如果脫離,收容所的人才可以回去。光復重建家園的漫漫長路,還在進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