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重生觀點》M503航線爭議無解 載不動兩岸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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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故詩人余光中的作品裡，「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也是一灣淺淺的海峽……」。如今，海峽依舊在，只是船票換成了機票；鄉愁也從當年文人雅士的西望故國神州，改為台商返台過年的迂迴和曲折。

M503等航線爭議未解，中國東方和廈門兩家航空等不到我方民航局的批准，原先預定好的176班春節加班機，只能在昨(30)日早上宣布取消。影響所及，以台商為主的5萬名台灣乘客，據稱還包括部分計畫2月來台旅遊的陸客，不得不另尋他途返鄉過農曆年、走訪習稱的寶島。稍有不慎、運氣差的，恐怕就必須在接駁、轉運處原地望穿歸鄉路，或延後期待中的旅途。

兩岸開放交流30年  交集越來越少

說來不免令人感慨，兩岸開放交流30年，中間還歷經上個世紀90年代的兩次台海危機，以及千禧年後第一次政黨輪替的民進黨陳水扁8年執政，但往返於台灣海峽兩端的商人、旅客、藝人、學生……向來不絕於途，雙方政府從未發生過這樣片面決定如何如何，以及故意抵制、阻礙彼此人民到達對岸與家人相聚，或百聞不如一見的旅遊安排。爭議不可能沒有，但都可以透過既存的協商機制去異求同，獲致最後的共識，解決眼前出現的問題。

說穿了，問題的癥結點在於，自2016年民進黨再次贏得總統大選，特別是國會席次也取得壓倒性多數，蔡英文政府完全執政以來，兩岸互不信任的情況越演越烈。從李明哲案、周泓旭案到王炳忠案，從「中國新歌聲」選秀節目在台大校園被學生抗議，引爆統獨人馬鬥毆血濺校園；西門町大螢幕出現央視廣告惹議遭撤，到林心如遭檢舉為台獨藝人拍的新戲一度下架……，不只民進黨政府與中國共產政權彼此不對盤，連台灣和中國民眾，也主動或被動地一次又一次捲入政治風波之中，加上兩岸眾多網民同仇敵愾式的火上加油，往往讓整個情勢變得更為錯綜複雜，一發不可收拾。

但，一個巴掌拍不響。選前蔡英文主張兩岸維持現狀，就任總統後只承認「九二會談」，但不承認存在「九二共識」。此後兩岸關係轉淡，北京方面堅持「兩岸同屬一個中國，反對台獨」，在國際間，對台灣外交空間的圍堵和封殺絲毫沒有鬆手，對來台旅遊出團數量的限縮，一樣讓民進黨承受到民怨的壓力；台灣則在這一、兩年內對去蔣、去中國化徹底進行著，在中國看來也是居心叵測，視為從文化台獨到法理台獨的過渡。

兩岸之間的交集越來越少，歧見則是與日俱增。隨著中國軍事和經濟實力的崛起，與美國等國際強權愈趨平起平坐、動見觀瞻，中國主張武統台灣以免夜長夢多的聲浪，比起過去要來得高漲，反而刺激到台灣獨派借力使力，施壓蔡英文政府，力主現狀不可能永遠維持，台灣只有擺脫中國這個「歹厝邊」走自己的路，才有未來可言。

去(2017)年中共十九大，習近平在開幕式工作報告中強調，承認「九二共識」的歷史事實，認同兩岸同屬一個中國，兩岸雙方就能開展對話，協商解決兩岸同胞關心的問題，台灣任何政黨和團體同中國交往也不會存在障礙，「一個中國原則，是兩岸關係的政治基礎」。但在此同時，他也不忘重申「絕對不允許任何人、任何組織、任何政黨，在任何時候，以任何形式，把任何一塊中國領土從中國分裂出去」，劃下清楚明確的紅線。

M503航線3年前公布  協議南向單行

在這樣的脈絡下，就不難理解M503航線爭議的時空背景了！

根據維基百科，北京政府早於2007年便計劃在海峽中線西側，畫設新國際民航航線，與美國等多國航空專家共同完成航線的設計及評估，並經國際民航組織（ICAO）核准，指定該航線代碼為M503，航線運行精度、安全性及可靠性符合國際民航組織規範，計劃於2008年1月啟用。新航路向ICAO報備完成，與M503配套的還有3條聯絡線：通往東山（位於浙江省瑞安市）、福州、廈門，編號為W121，W122，W123，此航路橫向聯絡線與金門、馬祖兩地使用機種的航路高度皆不同，沒有危險。

當時民進黨陳水扁政府透過外交系統，由相關駐外館處向駐地國反映，並要求美國向中國施壓，北京方面被迫延後公布開設航線。但台北方面於同年距海峽中線東側，沿著4個RCR演習空域東側，開闢1條與M503類似的L1航線予民航使用，事前並未徵詢中國同意。

經一再推遲直至2015年1月12日，北京政府才正式公布己方境內的M503航線生效，以分流日趨擠迫的A470航線，我政府再度抗議。對岸的說法是，此航線完全位於中國境內，乃基於中國日益壅塞的民航飛行所設，在國際民航規範上並無任何逾越或不法之處。

此時已是國民黨重返執政的馬英九時代末期，在野的民進黨和部分學者專家認為，此航線過於接近海峽中線，以及相關敏感空域，減少台灣空防預警時間，大幅增加空防成本，民間於是出現抗議聲浪。當時民航局局長林志明表示，M503位於上海飛航情報區境內，我方無從置喙；後陸委會稱已透過管道與中國達成協議，同意這條航路南下運行，爭議一度平息。

到了今(2018)年1月4日上午8時，中國民用航空部門通知台灣，M503將於該日啟用，中國空管機構會與台灣航管保持技術性溝通。同日上午10時，中國民用航空局公布，餘下的M503航線北上運行及相關銜接航線開始啟用，民進黨政府認為此舉違反之前的協議而表達抗議，爭議再起。陸委會嚴正抗議，要求繼續協商。

或許就像早期民進黨及其支持者反對台北松山機場與對岸直航，擔心「木馬屠城記」帶來國安危機一樣。前美國在台協會主席薄瑞光即表示，兩岸早就協議同意北往南單向飛，如今只不過以前是單向飛，現在是雙向飛，他認為，這更多是個政治議題，而不是軍事議題。

1月6日，我國軍方發布公告，將於8日至10日舉行實彈射擊，被視為台灣的「反制作為」。隔天總統蔡英文召集各國安部會首長，商討研議相關方針來強化國家安全，呼籲北京當局要珍惜得來不易的兩岸和平穩定關係，針對M503航線飛航所引發的各種疑慮，採取彌補措施。11日，我民航局表示，春節加班機申請不受M503航線事件影響。

民進黨政府原本看似「軟中帶硬，硬中帶軟」，希望北京當局展開與我協商。不料，1月13日，淡江大學整合戰略科技中心執行長蘇紫雲在演講中指出，面對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機繞台和M503航線的舉動，台灣應發展「國防經濟」，正確投資，例如優先部署1000枚中程飛彈，兩枚就可炸掉三峽大壩。這番話，一度引起中國媒體和網民的揶揄及質疑。

不知是否受到此一驚人之語的影響，加上中國國台辦不時重申「M503是大陸內部事務」，對民進黨官方和許多獨派支持者而言聽來刺耳，情勢在短短5天之後整個急轉直下。

政治糾結歷史情結　重返冷戰年代

本來，兩岸航空部門都同意不限制農曆新年加班機總量，但18日這天，我方民航局一改11日的說詞，突然宣布不准許中國東方航空及廈門航空合計共176班加班機的申請，預計受影響未能回鄉過年人次達5萬人之多。中國民航局隨即表示強烈譴責，認為此舉漠視人民福祉。

有不少泛藍媒體和電視名嘴認為，取消春節加班機根本懲罰不了中國，民進黨政府犧牲台商返家權益，只是拿台商出氣，作為與中共談判籌碼。也正由於赴中發展的台商多為藍軍選民，不怕得罪他們，一如對於反年改陳抗人士的訴求幾乎無動於衷般。

不過，隨著相關輿論的發酵，蔡英文政府或許也感受到來自民間的質疑壓力。畢竟，即便5萬台商統統挺藍，其親友未必個個如此。在面對中國步步進逼的過程中，為了捍衛台灣尊嚴和國防安全，卻不惜讓原本台商身邊甚或其本人與民進黨從此越離越遠，對民調似已跌到谷底的蔡英文而言並不划算。

可能也正因為如此，從19日到29日，民進黨政府無論是總統府、陸委會或交通部等不同發言系統，忽而繼續呼籲北京當局應對台給予彌補措施，取消班機僅是為向中國喊話，爭取協商的「權宜之計」；忽而又批中國出爾反爾，台商務必警惕。不難看出，民進黨當局內部對於該軟該硬的分寸拿捏，也許尚未凝聚出最後共識，所以暫時以拖待變，把球丟回對岸。

但民間雜音四起，海基會忙著為台商和台生提出5種替代方案，包括搭乘其他國籍的航班，建議台籍航空公司增加班次，到臨近省市或港澳轉機，以及通過金門「小三通」坐船回家，有台商怒批「乾脆叫我們游泳回去好了」！

29日，交通部正式發表聲明稱，在中國方面願意對話之前，不會核准東航和廈航增加春節航班的申請。陸委會主委張小月更表示，「M503事件不只涉及飛行安全，也涉及國家安全，沒有妥協讓步的空間」，並稱這「已是最輕微處分」。

昨（30）日，廈航和東航一大早分別在微博發表聲明，宣布取消所有春節加班機，同時一致痛批我方一意孤行，拿民眾權益作籌碼，表達強烈的不滿與譴責。

中國航空運輸協會則發表聲明聲援東航、廈航，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採取無償退票的措施，指控台灣方面的「無理作法」對兩岸民眾的感情造成傷害，給旅客出行帶來影響，稱凡此種種後果，均應由台灣方面負責。

情勢演變至此，對於中國片面宣布M503航線北上運行及相關銜接航線開始啟用，我方要求協商未果的相關爭議，應也暫時告一段落。可以想見的是，少了這兩家航空公司的加班機，台商依然有辦法各憑本事返台與家人團聚，而台北和北京也將持續唇槍舌劍，訴諸國際輿論。

兩岸之間的歷史情結和政治問題剪不斷，理還亂，如果每次都株連甚廣，叫千千萬萬的人民繃緊神經甚或搥胸頓足，那麼又與冷戰年代何異？昔日教科書和詞曲詩賦傳誦久遠的《鄉愁四韻》，不必也不需要再寫新的篇章。隔著同樣的海峽，兩岸迥然有別的體制下，不同的政黨和政治人物，即便權力產生和鞏固過程大相逕庭，但都應有新的思維和恢宏的格局，一切以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和權益福祉為念。套句陸委會警告航空業者不要使用M503相關航線的話，否則……後果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