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槍賠錢、不開槍賠命　人民保母的兩難

員警殉職的案件接二連三，也讓警察用槍時機的爭議浮上檯面。事實上基層員警不敢或不願開槍已經是常態，回顧近年來警察開槍打死人的案件，一半被判有罪還得負擔民事賠償，這些案例凸顯出警察執法當下的無助跟無所適從，當警察面臨危險時，開槍可能是幾秒鐘的決定，後續的官司訴訟卻是一輩子。

當時新聞記者旁白(107.03.27)：「凌晨三點多，高雄大順二路接連砰砰砰槍響，劃破寧靜。」

現場無線電對話(107.03.27)：「鼎山大順，鼎山大順，需要支援，需要支援，現場有開槍。」

高雄保大特勤中隊員警余和謙：「沒辦法想那麼多，你沒辦法去說你要選擇，你要去射擊哪個部位。」

高雄保大特勤中隊員警施建安：「說實在當下真的沒有想到以後會不會要賠錢幹嘛，就只想說我們不能死。」

深夜巡邏遇上歹徒持槍，警察本能反應就是回擊，警匪駁火22槍，成功攔下整車超過500發子彈的行動軍火庫，被提報破格升遷，同時也面臨司法訴追。

高雄保大特勤中隊員警余和謙：「一整年我其實是每天都在擔心，我每天都在擔心，我會不會明天就起訴之類的，我一整年都掛心在這個，每天晚上都在做惡夢，夢到我跟建安被三個歹徒狂開槍。」

生死交關對警察來說，開槍過後即使保住性命，內心的壓力還是難以言喻，更讓人心酸的是，太多警界學長的前例都顯示，開槍這個幾秒鐘的動作得接受司法最嚴格的檢視。

屏東東港分局東濱所員警吳宏仁：「用槍時機要我們在這三秒五秒去決定，我覺得，我們不是神，我們是人，做了決定對跟錯，就是一秒天堂一秒地獄。」

拔槍前的天人交戰，親身經歷過的人感受最深，2017年1月，高雄凱旋派出所所長吳銘雄遇到通緝犯拒絕攔檢衝撞警方，當時所長被壓在車子底下痛苦哀號，同行員警吳宏仁選擇沒有開槍。

屏東東港分局東濱所員警吳宏仁：「我當時沒有開槍是因為我們所長在車子底下，如果我開槍了我可能會打到他，這是在公的部分，如果在私的部分，你覺得我會不會開槍，我覺得我也不見得會開槍，因為這個社會給警察的後援太少了。」

不敢也不願意開槍駁火，是因為現有的制度跟保障不足以支持警察面對開槍的後果。

屏東東港分局東濱所員警吳宏仁：「嫌疑人有法扶律師，我們有誰，我們後面有誰，我們後面沒有任何人，還有賠償問題會糾纏你一輩子，會纏著你一輩子，也許有些人更阿Q一點的想法，就是說，寧願我死，我也不要歹徒死這件事。」

開槍賠錢，不開槍賠上性命，對所有警察來說都是兩難的選擇題，也讓國家配發的警械幾乎是無用武之地。

新北市現職員警(匿名受訪)：「我們受到的常訓訓練教育裡面，長官就有告訴我們，在外面不要開槍，這支槍就是只有讓你們在靶場使用的，你們這一輩子能夠在外面開槍的機會趨近於零。」

立法委員葉毓蘭：「在台灣，警察幹久了之後就知道，這把槍裝飾用，你不要用，因為對你沒有什麼太大的好處，可是會給你惹來很多麻煩。」

屏東東港分局東濱所員警吳宏仁：「我們執勤過程當中，也有人直接跟我們說，你開槍阿你又不敢開槍，有確實我也遇過這樣子的，他知道台灣的警察不敢隨便開槍，我們背這把槍出去主要的作用是什麼，裝飾嗎？」

在台灣，警察開槍似乎不再是制止犯罪伸張正義的象徵，一發子彈過當或是誤擊，過失致死刑責五年以下，大家都知道，警察一旦開槍換來的是打不完的官司、高額的賠償，還有經年累月訴訟的痛苦。

資深司法記者趙國涵：「警察執勤危險不在話下，尺度拿捏更是備受考驗，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國道公路警察局的靶場，今天除暴特勤隊在這裡進行射擊訓練，要進來靶場裡面得像我一樣，戴上護目鏡耳塞，還有穿上防彈背心以策安全，根據警政署統計，過去兩年之內因公涉訟的警察案件一共有29件，裡面有四件就是因為開槍，這四名警察事後都被起訴，有超過一半被判有罪，數字顯示，開槍這個幾秒鐘之內的決定，只怕後續的官司還很漫長。」

開槍過後，壓在心上的大石得等好久才能放下，2013年8月，台北市萬華分局員警張景義為了阻止竊盜犯開車衝撞人群，朝輪胎開了2槍，結果彈道偏離嫌犯送醫不治，這兩發子彈他等了6年才換來無罪確定。

台北萬華分局警備隊員警張景義：「痛苦有啊，在沒有確定判決之前，幾乎每年在等過年，今年法院會不會把案件判好，我就跟法官講一句話，我不開槍我死對方活，那我開槍我活對方死，那情況到底急不急迫緊不緊急就交給法官去判斷，我跟法官講過一句話，國家發給我這支槍是用來保護我跟人民，不是用來檢查用的。」

每天背在身上的槍，每個警察都希望這是危急時刻，能夠保命的工具而不是裝飾品。

警政署長陳家欽：「同仁壓制槍，抓住他的槍，我開槍，我自己就親自開槍，但是我開槍我也擔心，會不會打到我的同仁，會不會打死他，但是剎那之間在最危險的，等於是你沒辦法顧到那麼多，只好使用槍械了。」

開槍時的兩難是署長也經歷過的生死瞬間。

警政署長陳家欽：「剎那之間要保護自己，又要想到這些法律給他的限制壓力，妳看他在使用槍械有多困難有多掙扎。」

身為國家公權力的執行者，警察肩負著維繫社會安全的重責大任，槍是警察職業的重要標誌，但不敢開槍卻成了每一次治安事件跟用槍判決中根深蒂固的觀念。

屏東東港分局東濱所員警吳宏仁：「我們很弱勢的一群，看起來我們是背槍，但我們真的很弱勢，發生交通事故，對方知道我們是警察，開口就要五萬要十萬，那我們受傷呢要找誰要。」

新北市現職員警(匿名受訪)：「法律並沒有成為我們的後盾，所以大家就會陷入了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今天我可能什麼也不做，那我可能安穩平安的度過一天了，這樣就好了。」

如果警察消極執法不敢開槍，換來的可能是治安的失守或是更多的悲劇，人民保母期盼的是，每個扣下扳機的瞬間能有更完善的法律規範做後盾，在用槍時機的界定上更清楚更具體更合乎實際情況，才能讓警察可以心無顧忌的執行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