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專欄》AI省錢的神話,究竟由誰埋單?
過去兩年,全球科技業掀起一波又一波裁員潮。企業提出的理由往往大同小異:生成式AI可以用更低的成本完成同樣的工作,因此縮減人力是理所當然的效率升級選擇。
但實際情況,未必是這樣。
AI不一定能降本增效
今年五月,KPMG發布一份調查報告,訪問全球二千一百四十五位企業高階主管。結果顯示,約三分之一的受訪者坦承,他們並不真正了解AI按使用量計費的成本結構。許多企業在導入AI工具時,既沒有做好預算估算,也缺乏使用監控與支出管理機制。
原本被期待用來節省成本的AI,如今反而成為企業財務管理的新風險。Uber的經驗,尤其凸顯了這個問題。
今年上半年,Uber在四月就用完了全年度的AI預算,距離年底還有八個月。
主要原因之一,是工程師大量使用Claude Code、Cursor等AI程式設計輔助工具。這類工具通常按工程師人數、工具授權及token使用量計費,重度使用者每月產生的費用可達五百至兩千美元。
更值得注意的是,Uber一度在公司內部設置使用排行榜,鼓勵員工競相使用AI,並把使用率視為創新文化的象徵。
當「用得多」本身被當成進步與創新的指標,預算失控其實不令人意外。Uber後來只得在年中緊急踩煞車,規定每位員工使用每項AI工具的月支出上限為一千五百美元,同時建立內部儀表板追蹤使用狀況;一旦超過額度,就必須取得主管核准。
Uber營運長也公開承認,公司很難把AI使用成本與具體的產品改善或乘客價值一一對應。換句話說,企業投入了大量算力費用,卻未必能說清楚究竟換來了多少可衡量的回報。
KPMG的報告還提到另一家未具名企業。這家公司因為沒有為員工授權設定上限,竟在一個月內累積了五億美元的AI支出。
這兩個案例都指向同一個問題:AI工具擴散的速度,超過企業治理與財務制度調整的速度。
薪資成本變成算力租金
企業裁員時,通常宣稱AI取代人力代表效率提升,省下的是薪資與人事成本。然而,Uber等案例顯示,被削減的薪資支出,很可能很快又以「算力租金」的形式重新出現。
兩者雖然都列在企業成本中,性質卻截然不同。
薪資是可見的、定期的,也受到勞動法規與集體協商制度的約束。算力費用則會隨使用量即時累積,價格與支出高度波動,現行勞動法制幾乎無從介入。
《勞動基準法》不會要求企業向工會揭露每月消耗了多少token,現有的集體協商制度也很少觸及AI工具的採購規模、使用額度與成本上限。當企業把人力支出轉換成雲端服務與模型使用費,成本不只是換了一個科目,也離勞工的監督與協商更遠了一步。
對勞工而言,這帶來兩種後果。
首先,某些被AI取代的工作並沒有真正消失,而是轉由演算法、資料中心與數位基礎設施承接。工作所需的資源仍然存在,只是成本被記在另一個地方。
其次,當企業宣稱AI替公司省下多少錢時,這筆帳往往既不透明,也難以驗證。企業可能只是把原本相對穩定、可預期的人力成本,換成波動更大、缺乏上限的雲端費用。最終總支出未必下降,甚至可能不減反增。
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最近接受媒體訪問時也提到,他收到的客戶抱怨幾乎如出一轍:「我的公司在第一季就花光了整個二〇二六年的預算,能不能讓AI便宜一點?」
台灣如何面對這道算術題?
台灣目前正處在一個微妙的時刻。無論企業或政府機關,都在積極評估導入生成式AI工具;相關的數位轉型論述,也大量沿用了矽谷熟悉的效率語言。
假如政府機關開始大規模採用按token計費的基礎模型,算力支出應如何納入公共預算的民主監督?行政機關若無法掌握AI工具的實際使用成本,立法院、審計機關與公民社會又要如何追蹤財政資源的流向與效益?
和大多數國家一樣,台灣目前的勞動法制與集體協商架構,幾乎沒有針對「導入AI工具如何影響勞動條件」建立揭露與協商機制。
因此,雇主可以單方面決定採用哪些AI工具、哪些職務必須使用、如何評量使用成效,也可以自行設定或取消使用額度。勞工不僅難以參與決策,甚至未必能充分理解,AI的導入將如何改變工作內容、績效標準、人力配置與裁員風險。
當算力帳單取代部分薪資成本時,勞動關係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平等,只是變得更加不透明。
KPMG全球顧問主管羅伯.費雪(Rob Fisher)在報告中指出:「AI如今既是財務管理的優先事項,也是技術發展的優先事項。真正的風險不在於是否投資AI,而在於企業在缺乏成本能見度與經濟理解的情況下投資AI。」
他談的是企業財務,但放到公共政策與勞動關係中,同樣成立。
重新拆解AI的效率敘事
我認為,AI工具確實可以提升部分工作流程的效率。但真正需要質疑的,不是AI究竟有沒有用,而是「AI必然省錢」為何會被視為理所當然,以及這種看法究竟無視了哪些問題。
它無視於算力費用的真實規模及其波動性,也無視於企業從固定授權費走向按使用量計費之後,與模型供應商之間已然改變的權力關係。
它還無視於另一項重要事實:在現行勞動制度下,工會與勞工對AI導入的成本、用途與影響,幾乎沒有知悉和參與協商的機會。
對台灣而言,無論討論企業治理、政府採購或勞動政策,都不能再只問AI能做什麼,我們也必須進一步追問:大規模導入AI花多少錢?成本由誰承擔?誰能參與鄉關決策?以及,更重要的是,效率提升所帶來的利益由誰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