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紅旗下「暴走團」的生態

近日，中國「暴走團」殺入香港的新聞十分搶眼，皆因一行中老年人穿上一式一樣兼毫無美感的運動服，頭戴鴨舌帽，擺出一款文革式「整齊隊形、口號齊一、以集體壓倒個體」的氣勢，沿途播放高分貝俗套音樂，出現在號稱薈萃東西方文明、呈獻傳統與當代藝術文化的香港西九龍文化區。鮮明的氣質對比，帶來極致的視覺衝擊。

「暴走團」在中國大陸一直是令人頭痛的問題，不分晝夜「出巡」擾民。對於「暴走團」現身香港，大陸網民亦表達同情，有人留言：「丟人丟出天際，一道奇醜無比的風景。」

「暴走團」是文革遺毒？

中國老人暴走團大概於十多年前在中國北方活躍起來，由南京、青島、遼寧發端，十多年間「版圖」擴至全國各地。最初出現時標榜徒步健身並探索城市美景，但發展成規模後便穿上制服、舉起紅旗，隊伍中有人帶擴音器，一行人邊走邊做伸展動作。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想起 1966 年到 1976 年的十年文革。這些浩浩蕩蕩上街的大爺大媽們，是否當年曾高舉《毛語錄》、戴著紅臂章遊行？或是參加過大串聯、號召知青上山下鄉？今天是否以健身為名，追悼逝去的火紅青春？

然而，他們的「青春無悔」卻成為中國人口中的「社會公害」。仗著人多勢眾，無視法律與社會規範，一句「老年人要活動活動」便道德綁架，引起大大小小的糾紛與事故。今年7 月，遼寧朝陽一支暴走團在列隊時霸佔路中央，阻擋兩輛消防車及一輛救護車通行，僵持約一分鐘仍拒不讓道，最終反令救護車被迫靠邊，引起輿論譴責。2023 年遼寧亦出現類似情況：一名男子因家中長者突發病急返探望，途中卻遭暴走團攔阻，甚至被喝令「讓病人先等着」。同年 5 月，河南鄭州一支暴走團途經兒童活動區時，踢開護欄後逕自穿過，惹來家長不滿。

暴走團佔路行徑更不時升級為暴力衝突。2017 年 8 月，江蘇南通一支近百人的暴走團過馬路時，因一輛巴士未及時讓路，數名男子竟圍毆巴士司機，致其牙齒斷裂。去年12月，珠海發生 35 死 43 傷的蓄意駕車撞人案。有目擊者指疑犯撞開體育中心鐵欄後直衝暴走團，似乎具有明確目標，事件亦令暴走團再度成為輿論焦點。

官方縱容違法行為

對於暴走團囂張霸道、擾亂公共秩序乃至危害民眾安全的行徑，以中國政府對付群眾活動的純熟手段，若有心整頓暴走歪風本應易如反掌；但現實是中國官方對其十分包容，一般擾亂交通的情況都以口頭警告或罰款數十元人民幣了事。法不責眾，更何況是難纏的大媽團體。

不過，另一個可能與最高領導層的政治取向有關。習上台不久便開始高度評價毛澤東。2018 年，中國歷史課本對文革的表述也刪去了原本「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嚴重災難的內亂」等定性，改稱文革是改革開放前的「艱辛探索」，並指「它的發動，有複雜的社會歷史原因」，「社會主義國家的歷史很短，我們黨對什麼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沒有完全搞清楚，因而在探索中走了彎路」。該版教科書因此備受批評，其後於 2020 年才重新恢復原本定性——「實踐證明，文化大革命不是任何意義上的革命或社會進步，而是一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由此可見，這些以健身包裝、實則回味紅衛兵歲月的集體行為，某程度上確與習近平的價值觀相符。

暴走團來到香港，引起的反感也好、好奇也好，說到底只是一次文化衝撞。這種集體動作背後攜帶的歷史習性——服從、整齊、齊聲、隊形——它們不是健身的產物，而是長年政治生活留下的刻痕。

作者》余知宜 在香港從事傳媒工作二十多年，走訪社會各界，目前在台，不忘記者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