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光棍節取代停戰日 雙十一背後的歷史清洗

11月11日，對中國而言，是每年一次的「光棍節」——一個由數字「1」形似孤單個體延伸而來、被包裝成針對單身人士的消費狂歡。但若將目光放遠，這個日子其實早已有其沉重而深遠的歷史意涵。對世界大多數地區而言，11月11日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停戰紀念日」（Armistice Day / Remembrance Day），象徵人類歷經巨大災難後所追求的和平與反戰承諾。當中國成功將這個紀念日「轉型」為「雙十一購物節」，背後操作的，遠不只是商業行銷的勝利，更是一次對歷史記憶的有計劃清洗。

財到光棍手 一去無回頭

「雙十一」的崛起，並不源於什麼文化傳統習俗，而是中國阿里巴巴集團於2009年為了促進「淘寶商城」銷售量而設計的促銷活動。起初定位在「光棍節」這個半開玩笑的非正式節日之上，以「買東西犒賞自己」為包裝，引起了巨大回響。此後規模年年擴大，不僅其他電商平台跟進，連海外電商平台例如momo、pchome等亦與中國企業一同參與。這場「全民消費」的儀式，迅速成為國家層級的現象，甚至被官媒視為中國經濟內循環的重要象徵。

但正當商業熱潮不斷堆高的同時，我們也看到歷史的記憶被輕輕拂去。這個曾經代表世界集體哀悼戰爭、反戰的日子，如今在中文語境中早已失去原貌。粵語有一句俗語「財到光棍手，一去無回頭」，不僅諷刺了消費行為的失控與不理性，更道出了一種歷史遺忘的不可逆過程——人們在購物時，不再記得一戰中的千萬死難者，也不再關注和平的代價。

被消費主義吞噬的紀念日

若只是節日文化的自然演變，或許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種全球商業趨勢的表現，但「雙十一」這場熱潮並非單純的市場自發行為，而是一場國家與企業聯手策動的操演工程。特別是在近年中國對歷史教育與集體記憶的全面重塑下，任何與西方價值（如民主、反戰、個體自由）相關的歷史符號，若無法轉化為國族主義敘事的一部分，便容易被邊緣化，甚至替換。

從這個角度看，將11月11日「去歷史意義」成「光棍節」，其實是一場政治工程。它不僅淡化中國與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歷史連結，更在全球和平意識仍需高張的年代，刻意避談「紀念」的價值。取而代之的，是對消費的讚頌、對寂寞的商品化包裝、以及對國內經濟自主性的虛假信心。

誰最希望這一天變成「光棍節」？

答案顯而易見。最希望這個紀念日變成消費節的，除了電商巨頭的重商主義外，更是整個中國治理的底層邏輯。透過消費轉移焦點、模糊國際歷史記憶，正好符合中國近年來「歷史去政治化」與「情緒國族化」的雙重策略。在國際關係中避免與西方共享悲痛歷史與人道主義立場，在國內則透過促銷與節日渲染，形塑一種虛構的「共歡感」與「民族經濟繁榮」。

11月11日不該只是「單身者的嘉年華」，也不只是企業年度業績的數字競技。而當全球仍有國家在這一天默哀、戴著紅罌粟花紀念先烈時，中國的社群平台與新聞首頁卻被「戰報」般的銷售數據刷屏。這種對和平記憶的消解，不只是一場歷史觀的替代，更是一場對人類共同經驗的切割。它是屬於全人類、關於戰爭與和平的深刻反思時刻。而今它卻在一個極權式商業與國家敘事高度結合的體系中，被剝離了原意。現代對歷史記憶的清洗，不會再以秦始皇一樣的焚書作為唯一方式，他會透過「愉悅式遺忘」，讓人們活在消費主義中，令人自願遺忘，不能自拔。

而我們最該問的不是「這個節日多熱鬧」，而是「我們忘記了什麼」。誰最希望這一天變成「光棍節」？就是那些最害怕人們記得歷史的人。他們希望我們記得折扣，不記得戰爭；記得優惠碼，不記得人性慘痛的教訓。唯有抵抗這種遺忘，我們才能在每個11月11日，真正站在歷史的一邊。

作者》關山月 香港青年。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