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算力中心，還算嫌惡設施嗎？
文／黃信安
AI時代的浪潮正重新改寫民眾對「嫌惡設施」的想像。當歐美社區因資料中心的耗能與噪音掀起抗爭，台灣卻在新北土城、桃園龜山悄悄迎來大型算力中心而毫無波瀾。本刊走訪兩大案場，直擊算力中心如何在城市中無感落地，也揭開其背後尚待面對的隱形代價。
全球正邁入AI人工智慧新時代，對運算能力的渴求讓算力中心成了各國搶進的關鍵基礎設施。然而，這樁美事在歐美卻頻頻踢到鐵板，從美國弗吉尼亞州到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型資料中心引發的社區反彈如野火燎原，居民擔心的不是傳統污染，而是「搶電」、「噪音」以及「生活安靜感遭侵蝕」。
反觀台灣，這片土地對變電所、高壓電塔向來點火就著，奇怪的是，當同樣具備高耗能特質、體積龐大的算力中心進駐新北土城與桃園龜山時，民間反應卻平靜得讓人意外。
難道在AI浪潮下，「嫌惡設施」的標籤正悄悄被撕下？本刊實地走訪兩大核心案場，直擊這場無聲的變革。
直擊土城最強算力中心
走進新北市土城中央路四段，這裡曾是傳統工業重鎮，如今「頂埔科技園區」的招牌在陽光下閃耀。由正崴集團與優必達斥資逾二十億元打造的「友崴超級運算中心（Ubilink）」，就座落在這條要道旁。這座號稱全台算力最強的超級電腦，與對街的住宅社區僅隔著一條馬路。
站在馬路邊，觸目所及不是煙囪或排放管，而是一棟採玻璃帷幕設計、線條俐落的科技辦公大樓。若非門口那塊低調的標示，路人根本難以想像這層灰色外殼下，正日夜不停運轉著上百台精密的高端GPU（圖形處理器）主機。
「沒有噪音，也沒有味道，大家生活照舊啊！」當地沛陂里里長王金芬站在里民中心門口，用直白的口語對本刊表示。里長的形容，反映出算力中心與傳統嫌惡設施最大的差異，前者徹底消解生理感官衝擊。
王金芬回憶，里民真正有感的時刻，僅僅是施工階段台電為了調整高壓配電，曾短暫斷過一次電，工程一結束，這座強大機器就彷彿融入地景。她邊指著遠處的舊廠房邊說，早年土城工業區那些黑手工業，機械聲吵人、排氣又有怪味。「算力中心安安靜靜的，比以前那些工廠好太多了。」對居民而言，它更像是一個封閉、乾淨、不冒煙的優等生鄰居。
但對購屋族而言，算力中心真的完全沒壓力嗎？家住土城的劉小姐，為了買房曾多次走訪頂埔一帶的預售案。她對本刊坦言，最後她選擇在海山站附近購屋，原因是：「頂埔站周邊還是偏向工業區，生活機能還沒跟上；海山那邊生活感比較重。」
居住機能感勝過科技焦慮
劉小姐強調，她並不排斥算力中心，甚至覺得科技廠進駐是好事，但真正左右決策的，仍是買菜方不方便、學區好不好等現實機能。她一句話點出關鍵：「如果預算夠，大家當然選質感好的區域，這跟算力中心沒直接關係。」
房市第一線的觀察也印證了這個說法。台灣房屋土城頂埔店店長李文月在當地服務近二十年，她指出，頂埔房市目前的亮點在於捷運三鶯線與AI產業園區的成形，新案單價已站上七、八字頭。「算力中心並沒有對房價造成影響。」
李文月解釋，居民對供電的疑慮，也在長期運作下逐漸消除。她反而認為，園區形象從傳統工業轉向高端科技，對整體觀感是加分的。「新的廠房管理嚴謹，又符合居民不被打擾的期待，這才是購屋族在意的。」
走訪低存在感的全台最大園區
視角轉向桃園龜山寶石街，這裡藏著全台規模最大的IDC（資料中心）園區——「A-Top 新嶺雲端數據園區」。這項投資規模上看五百億元的巨型計畫，在動工之初，確實讓當地新嶺里居民捏了一把冷汗。
「剛開始大家真的會怕，怕會不會像以前那種大型工廠，引進幾千個外來人口，把路塞死，或是晚上吵個不停。」在地里長陳文慶對本刊直言，當時的疑慮反映了老社區對未知設施的集體恐懼。但隨著園區一期一期啟用，居民的觀感出現了巨大的轉向。
本刊直擊園區周邊，東萬壽路轉進來後，一棟棟簇新的科技建築與周圍屋齡較高的透天厝形成強烈對比。陳文慶指出，資料中心是設備密集型，進出的人不多，大多是工程師或維運人員輪班。「平常根本沒什麼人流，也沒看到車潮，安靜得很。」
在地方居民眼中，比起這座五百億元的園區，他們更在意的是道路狹窄和大貨車進出。陳文慶笑說，這座園區投資雖然大，但對地方就業帶動有限，既稱不上大利多，也沒有帶來困擾。「就像是一棟安靜存在的背景，存在感其實很低。」歐美「侵蝕生活安靜感」的指控，在台灣似乎完全不成立。
「以前大家討厭嫌惡設施，是因為感官衝擊太直接了。」
馨傳不動產智庫執行長何世昌分析指出，傳統的鄰避設施如焚化爐或變電所，往往伴隨著視覺的壓迫、聽覺的噪音或嗅覺的異味，居民不需要理解技術，只要不舒服就足以排斥抗拒。
但他強調，嫌惡設施的認定會隨時代改變。何世昌以醫院為例，早年救護車鳴笛被嫌吵，現在高齡化社會，醫院的可近性反而成了房價的護身符。進入AI時代，算力中心的特性是不排煙、不噴火、人員進出極簡，且運轉聲被機房厚實的結構隔絕，這讓它成功脫離了傳統嫌惡的標籤。
技術自律消解用電安全爭議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新的評價標準：是否打擾我的生活節奏？在這套邏輯下，算力中心拿到了無感的通行證。真正讓現代居民反感的，反而是長年施工的粉塵、夜間閃爍的警告燈，或是頻繁進出的重車，這些反覆侵入感官的存在，才是真正的麻煩。
除了感官上的隱形，技術層面的安全管理也是關鍵。針對民眾最擔心的電磁波與耗電問題，高力國際董事黃舒衛指出，算力中心在規畫階段就被要求配置雙迴路工業用電系統，並不與民生配電網路共用。「它用它的，你用你的，這在技術上就切開了爭議。」此外，伺服器產生的低頻電磁波被封閉在機房內，隨著距離拉開，衰減速度極快，對周邊居民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甚至，算力中心在消防設計上比一般大樓更為嚴謹。為了保護珍貴設備，多採用氣體滅火系統而非灑水，且分區防火牆密布。黃舒衛認為，這種「乾淨、低干擾」的產業型態，在設計細膩度上若能避開如光電板反光等細節，它就是一個完美的科技鄰居。
資源與環境成都市隱形代價
不過，專家也提醒，其背後的結構性代價仍不容忽視。首先是「碳權排擠」，算力中心是不分晝夜的吃電怪獸，在台灣追求淨零排放的壓力下，大量再生能源可能被這些設施優先消耗，進而推升在地中小企業採購綠電的難度與成本。
其次是「微氣候」與「經濟孤島」的風險。機房冷卻系統長期排放的高溫乾燥空氣，雖無煙味，卻可能加劇周邊的熱島效應。且因其屬於設備密集產業，對地方就業帶動極低，數百億元投資可能只創造數十個職缺。最後，內部高壓電與儲能系統的消防救援難度極高，如何在安靜的外殼下落實防災監測，將是未來與鄰里共生的真正挑戰。在AI時代，算力中心能否持續撕下「嫌惡設施」的標籤，各界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