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或漂流：在這座以台灣為名的純真博物館
陳詩寧／二十年來企業創作二刀流，去哪裡始終不忘記者和企業人的雙重身分。本文原載於《思想坦克》，經授權後刊出
5月中川普在訪談中說：「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定義這個地方（台灣）。」幾天後，國際布克獎頒給作家楊双子的《台灣漫遊錄》（Taiwan Travelogue），似乎從某個角度回答了川普的問題。歷屆布克獎書名中含有國家或地區名稱的得獎作品少之又少，這個巧合讓我們有再一次解讀這部得獎寵兒的必要。
1.美食台灣的百年故事
首先，和近日在國際上熱映的幾部台灣紀錄片不同，《台灣漫遊錄》是純虛構作品，並沒有指涉台灣過去的具體歷史事件或人物，而是讓兩位虛構女性主角的一小段生命經驗，在台灣的舞台上相逢。
《台灣漫遊錄》以日本作家在台灣的旅行日記為題，細細刻劃台灣美食和風景，就連兩人在品嚐美食作為後面背景的熱，也寫得傳神。五月的熱，「艷陽令所見色澤更加飽滿，令萬物氣味更加濃烈」。七月的熱，「台島七月的熱天，揀菜、搓揉、煮飯、烹湯，全程花費兩個多鐘頭，染得雙手指甲縫隙青黑一片，大火滾湯的時候更是揮汗如雨。」八月的熱，「頭頂南國有如火山熔岩般的烈陽，背負包袱步行二十町嗎？」
真實的背景描述，穿插著兩人有趣的類似現代foodie的對話，除了書中明顯沒有冷氣（但有冰箱）提醒這是虛構小說之外，讓觀眾簡直想上網搜尋一番看看何處可外送如此台灣美食。
但在背景描寫外，作者比常見的穿越更複雜的設計，書中自有劇中劇、劇中案、劇中家人，讓此書自成一個宇宙，全書精神油然而生。
例如書中設計作家此行行程之一，是看作家劇本所拍攝的電影，其中就包含著作家的身世。中間她們去到一個中學，有對照著兩人身分（殖民地和本地）兩位女學生的，最後滑入一個少女小說離別而不決裂的傳統，悠然停筆。
初看此書許多老讀者會覺得清淡，但如果說主題清單是炫耀，迤邐寫開是才華，藏針密繡是本事，本書駝著重量行走，才讓它產生如此華麗的軌跡，在獲獎之後，作者和譯者都表達了為台灣而寫的初心。除了專家指出書中有多處是在呼應台灣文學傳統之外，將少女之愛寫在天地之間，更讓亞洲首個通過同婚國家的人民備感驕傲。
2.歷史的如果：福島漂流記
同樣回答川普問題，同一個出版社（春山出版）蔡易澄的《福島漂流記》，也是用偽歷史手法展開。兩書同樣寫到台北鐵道旅館，在《台灣漫遊錄》是這樣寫的：「台北鐵道飯店是本島首屈一指的西洋旅館，那樣富麗堂皇的旅館要談論樂趣，不外是美味的西洋料理，以及省力登樓的客用電梯吧」。在《福島漂流記》則是這樣寫：「我雖對新開幕的鐵道旅館很感興趣，但那氣派如宮殿般的外表，忠實地反映在它的價格，並非一般旅客能負擔得起。」
相對於在楊双子筆下微觀克制的描寫，蔡易澄的十篇小說彷彿變形金剛，讓故事在歷史架空的台灣中繼續生長。
在〈請閉上眼〉，二戰後是由美國暫時託管台灣，美國徵召台灣兵上越南戰場，最後美國台灣州成立。
在〈想我移民村的兄弟們〉，台灣成為日本租借地，全島大罷工，爭取課綱納入台灣語、中國語，最後日本提早將台灣歸還給中華人民共和國。
在〈在那名為自由的時間裡〉，台灣與俄國試著締造反攻大陸聯盟，藉由1954年蘇聯陶普斯輪被臺灣攔截的真實事件，蔣介石演著彷彿北韓金小胖的角色，今日讀來特別有趣。
作者在書後自述，「我也是被福爾摩沙所迷惑的人」，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詭異蒼茫，也是台灣的存在感的另類表述。
3.細數山林：山與林的深處
和前兩者文風相距甚大，卻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加拿大出生、現居柏林的李潔珂《山與林的深處》。作者在返鄉找尋家庭史中自白：「身為環境歷史學家，我具備許多溫帶植物的相關知識，很熟悉加拿大針葉林與歐洲石楠荒原。」「然而在台灣，我的植物學專業不時失靈，就像不確定窗台上冒出的是哪種蕨類一樣，許多樹木對我來說既陌生又新鮮。這座島擁有各式各樣的綠色生命，多到叫不出名字。」
她從台北盆地的象山出發，去了七星山，後來前往中央山脈能高越嶺，到了水漾森林，有了不一樣的領悟。
「長久以來，我一直被不屬於自己的回憶引導，將台灣當成一個充滿哀愁的地方。他（外公）和外婆的死讓我有了新的機會去了解去探尋。」
「這座杉木林中的古樹跨越了我們的家族歷史，人類的三代在它們面前極為渺小。無論我們存在與否，森林都會屹立於世。」
此書對台灣山林的描寫，雖然不如台灣自然作家深入，但可以看到作者翹著手指去數算台灣山林的誠意，凡此山嵐霧氣水滴，她已妥善珍藏。
4.台灣，一座你我的純真博物館
在光芒四射、讓台灣舉世皆知的6月computex電腦展之前，台灣新生代作家能提出「台灣的存在是什麼」的答案，實屬不易。如果以諾貝爾獎得主奧罕帕慕克的作品來比喻，新生代作家也在共同打造一座屬於台灣的純真博物館。
對於台灣的迷戀也是一種撿拾，有用的、無用的，深刻的、短淺的，只要是台灣的我通通都要，不只收得好好的，我還編號、對稱、擺盤。
在這座屬於台灣的純真博物館，世人越覺得越模糊，我們越要展示給你看，不管存在漫遊或漂流，我們都體驗了滿滿的存在感。
可惜這份執著與偏愛，其迷惑與幸福是同世代徐巧芯永遠不會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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