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耄耋應靈犀
人活到百歲猶耳聰目明，不容易；若越此關卡，再活二十載一樣行動自如，更是難得一見。
說「老」，國字以「耄耋」比較傳神入骨：耄，即七十歲以上，雖白髮蒼蒼，但荷鋤耕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者，並非絕無僅有，所以有詞「耄勤」以述老當益壯；耋，即八十歲以上老傢伙，談笑風生已不可多得，遑論健步如飛，所以有「至」設限。自古耄耋人生令人尊崇，但多不堪病菌折磨，若遇戰禍饑荒，徒增長夜漫漫，嘆親情淡薄，無可奈何而已。
子曰：「七十而隨遇而安。」是鼓舞耄耋人家秉燭夜遊，或難得糊塗，安享天命，不必牽牽掛掛；蓋「人生苦短」盡頭總在闌珊處，無法逃免，自由自在良有以也。近日見報「阿里山有一棵五百年神木遭『山老鼠』開腸剖腹，溢出樹脂有如淌血」云云，令人駭異。前後兩相比較人生短暫，樹木則能千命百歲，果然不同生命有不同命運，令人噓嘆。教育學家揭櫫「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宗旨，意謂樹木十年雖可期待，但身型猶似柳枝條，不可成器，則無疑問；反之，十年樹人尚差強人意，學子十年寒窗，距「三十而立」不遠，此時知情豁達，並非等閒，頗合常理；樹老百年壯碩，若再攻頂多活百歲當有血靈犀，情同人倫，亦無悖逆。「樹人，樹木」以十或百論計，各自崢嶸為天地幹材正是時候，何其壯闊澎湃。
耄耋若我，手腳不輸年少，子女戲稱「不知老」，輒含貽弄孫，樂在其中。其實心裡明白，「人在苦海」身不由己，不堪風霜欺詐，稍有不如意必病而不起，忐忑之心與日俱增。於是自勉應學深山神木孤傲，自體毛細自壯，當英姿煥發，頂天立地，無愧輪迴轉世，樂活幾年不算苛求。
人要命，操之在己，病厄可免；樹有根，縱然沈潛，更知穠蔭枝頭風發。兩者拒人間醜陋，惟吸收山林正氣，恰如「馬海濮」神木不惹塵埃，千年身軀不懼刀斧，得以重生「真、善、美」，笑看天地常青——耄耋者何以自小？是以有詩：
耄耋未至頻春夢，神木不老轉法輪；
生命應執千秋筆，頂天穠蔭立地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