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民眾黨為何總能把自己變成「灰」的
近年，所謂「灰色地帶衝突」經常被論及，它主要是指利用既有規範的漏洞或模糊之處，使其行事得以規避傳統法律限制的不便，其中最顯著，或是表現在軍事行動上，於是也被稱為「實現戰爭傳統目的的新途徑」。
舉例來說，二戰後的國際法架構，主要假定世界是以「國家」為中心，彼此並以組織嚴謹的常規軍隊去對特定領土爭奪控制權，由此訂下的規則，遂有了清楚的戰爭、和平、緊急狀態等不同情境界定，武裝衝突也可區分成是「動武」還是「自衛」，涉及「武裝人員」還是「平民」，也有清楚的操作定義。
不過，因為技術變革，加上全球網絡愈趨綿密，所謂「戰爭是一種迫使對手服從我方意志的暴力行為」，便逐漸出現許多變形。當今天即使是「非武力手段」，像是透過經濟壓力、大外宣、間諜活動，也都可能有直接脅迫他國的效果，則光是「武器」一詞，也就不再侷限於我過去以為的唯一樣態，諸如電腦程式碼、假新聞都可以被包含在內。至此，連「敵人」都變得更變幻莫測，近年屢見不鮮的「網路戰」，尤其模糊掉了既有國與國之間「戰爭」的時間和空間界線，讓人無法在地圖上指出實際的戰場，連「戰爭是否已經結束」都變得不好說。於是乎，傳統基本法律（國際法）概念，也就愈來愈困難切實執行。
然後，藉由法律規範未得即時更新約制現實，許多具侵略野心的國家，便得以大玩「灰色地帶行動」，蓄意利用現有法律的不確定性，去逃避從前必須的法律責任。比方說，中國長期暗中支持駭客竊取美國敏感軍事訊息，由於難以鎖定攻擊來源，或是顧忌公開軍事反擊會導致不可知的代價，美國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其實都無法做出果斷回應；又例如在南海，中國海警刻意在新建的人工島礁附近海域巡邏，佐以「民用」漁船，藉故和他國艦艇發生近距離緊張接觸，都是今天「灰色地帶行動」的典型，當然，美國跨境抓捕馬杜洛，亦是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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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與國之間「灰色地帶行動」愈多，愈是增添這個世界的不平靜，已是不爭的事實。至於所有「灰色地帶行動」背後，相當程度則是反映出人類的心思機巧，往往是更傾向於刻意放大規範的模糊處，以滿足自己不想合規的慾望。
傳統上，一部法律的制定，通常多已考慮到將法律規範的行為、主體和事件，給予明確的價值和合理性，乃至社會共識，像是一個人因「竊盜」遭判刑，則竊盜概念，主要是建立在「財產」和「所有權」的共同理解，進而形成一套得以簡單執行的規範。偏偏，任何法律的建置，從來無法完全阻卻人類的惡行，任何再文明的社會都很清楚，人間律法再進步，也都不可能保證人類就可以踐行所有美德，這也是我們何以發現，今天愈是被視為文明進步的國家，人民的正向行為，終究是來自信仰美德本身，而不是全然仰賴高度完備的法律規定。
像是在全球法治指數名列前茅的北歐國家，它低犯罪率的一體兩面，常是低見警率，又當地「人道監獄」得以運作，還享譽國際，正是因為向來少有犯人會因為獄政寬鬆，就視「服刑」於無物。簡單講，北歐法治清明的國家，法律實務上，當然也存在法所不及的「灰色地帶」，卻不會有人以利用它為樂。正如柏拉圖所言：「好人不需要法律來告訴他們要負責任地行事，而壞人總能找到規避法律的方法。」北歐國家文明法治長期為人稱羨，但其受到的讚許，卻未必都是源於法律，而是源於良知。
回到台灣近日沸沸揚揚的「中配當立委」事件，民眾黨堅持讓中配李貞秀遞補不分區立委，所持理由，一如柯文哲所說，「依《中華民國憲法》與《兩岸人民關係條例》，陸配並非外國人，若依《國籍法》要求放棄外國國籍，實務上該如何操作，政府應提出清楚流程。『既然不是外國人，要怎麼放棄外國籍？』」但任誰都知道，「實務上」，「陸配」就算依《中華民國憲法》與《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也確實不是「（中華民國）本國人」，否則前段時間「六改四」（關於中國配偶（陸配）取得身分證年限的修法爭議）是在爭什麼？
《國籍法》規定有外國國籍者不得擔任中華民國公職，本是一項單純可執行的規定（已考慮到將法律規範的行為、主體和事件，給予明確的價值和合理性，乃至社會共識／前有李慶安案為例），而確實，歷史情境產物下的《中華民國憲法》與《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的確出現了「陸配」（大陸配偶）這一特殊定位詞彙，但也正因為其「特殊定位」，才又被民眾黨看到了操弄其間「灰色地帶衝突」的機會。柯文哲以為自己挑戰《國籍法》有理，其實也不過就是他一貫所擅長──拿「有模糊解釋空間」的，去挑戰「清楚定義」的。過去他在個人競選經費的申報上，在市長任內邊踩飛輪邊收錢上，都已有過十足的示範。
今天因為前次大選落選，柯文哲利用「模糊地帶」的政治專長或許發揮空間有限，但關於他堅持讓中配李貞秀遞補不分區立委這件事，倒是給了我們一個機會好好深思，「好人不需要法律來告訴他們要負責任地行事，而壞人總能找到規避法律的方法。」這句話，之於一個文明法治社會，其意義究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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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