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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水丰尚書/賭搏、遊戲、占卜:撲克牌的「詩選」

中華日報

更新於 2天前 • 發布於 2天前

文/秀實 畫/陳慧如

某詩群慶祝十週年,推出了詩人撲克牌。五十二張牌連同兩張joker,共收錄五十四位詩人的精美詩句。在嚴格的意義上說,這即台灣詩壇所盛行的「截句」,由一首長詩中截取三數行的詩句,獨立成篇。其關鍵在「截」的這個創作動作。也即是具有「截」的這個創作動作的詩,方能稱為「截句」。而那些一至六行詩,就只是小詩。兩者切不可混淆。其區分如下:

(小詩)一至六行的白話分行詩。

(截句)從行數不拘的白話分行詩中截取一至六行成 篇。

故而這可以看成是一本以撲克牌形式出版的「截句詩選」。我的截句在其中一個版本(因為有108位詩人參與,所以有兩副不同內容的撲克牌)的黑桃7上:「接觸是輕盈的,視角仄斜∕頡頏俗世的尺度∕說婕,並堅持不變」。這三行是從〈審美〉截取出來而獨立殘缺成篇:

在乎皮相,我是誠實的

於蛇蠍與美人間,選美人

蛇蠍即讓它與我

在床上沉睡不醒

一切美皆由我繪畫

接觸是輕盈的,視角仄斜

頡頏俗世的尺度

說婕,並堅持不變

喜歡守候因為所在乎的

變化都極其緩慢

貌先改變鈍德恆久

時間在我,直至我倒下

原詩三節12行,截出第6、7、8三行殘缺成篇。臺灣詩壇曾有人提出「詩後詩」的創作概念。即在完成一篇詩後,詩人因某種動機而進行另一種針對原作具有「補充性」的後續創作。補充可以是「更深入」、「完善述說」或「修補誤讀危機」等等原因,然這種補充如果旨在讓某些極其關鍵的述說獨立存在,不受其他詞語的干擾而進行。那便即對原來詩歌中的有機詞語的「剝離」,讓其「分身」而自立。這即「截句」的藝術本意,或學理依據,而非以含糊不清的身分混和到小詩中。雖知截句創作的背後,有「讀者接受理論」(Reception Aesthetics)與市場學(Marketing)的考量。可以參看與截句情況相類的「極短篇」(Flash Fiction),最早是從長篇或短篇中截取而來。評論家張漢良在談及「極短篇」這一文體時說:「這些論者大多犯了惡性的形式主義錯誤,想當然耳地接受了極短篇這種文類……他們不自覺地假設了一種超越歷史的文類格式。」最後乃得出了「文類與形式並無必然關係」的結論。(《文學的迷思》,張漢良著。臺北:正中書局。1992年。頁41∕48。)回頭看所謂截句,其所謂的行數限定,與極短篇的1500字限定,都同樣犯了上面所說的「惡性的形式主義」之病。

回說截句撲克牌。因為由截取更好得來,便呈現出一首詩的精華部分,故而普遍均有相當的水平,可讀性高。且看「四條A」的截句如下:

(黑桃)風沒有秩序∕沒有目的和方向∕我像一本陳年舊書∕被生活隨意翻閱

——齊宗弟

(紅心)也沒有什麼好後悔的——∕出於愛,∕我也一直沒有放棄你們

——吳少東

(葵花)一覺醒來,∕窗帘縫隙插進一把陽光的匕首∕我耳聾數年並無心得

——黃明祥

(方塊)懸崖上的那匹種馬——∕它性感的鬃毛和目光裏的火∕唯有奔跑才能填滿它深淵般的慾望

——卞雲飛

這是一種詩集的嶄新出版形式。撲克牌既是普羅大眾常用的「賭具」,然也可作為橋牌「遊戲」之用,更可為「占卜」之器物。雖知詩人不應懷有賭徒的心態,不能把寫詩看成是對名譽權利的賭搏,以小搏大。因為「求名者失名」,那樣必輸無疑。詩人可以遊戲人間,但寫詩卻必得認真對待,做詩同時也要做學問。然極為奇妙的是,寫詩是可以看成是對自身命運的占卜。葵花9是詩人夏花的作品:「被這小小的紙上秘密供養∕以對抗命運之鞭」。一個長時間虔誠地寫詩的人,乃常懷有對生命的一種預感。或說,詩句具有占卜的功能。譬如從這截句撲克牌中抽取一張,其詩句則為你所求問的答案。當然,如何觸類旁通,如何舉一反三,還得向解詩人尋求指引。伊朗民間流行吟遊詩人(minstrel)以詩歌撲克算命。在網上看過作家尤賓·貝克哈德的散文〈你可以在伊朗的任何地方讓吟遊詩人為你算命〉,當中有這樣的記載:

我和我的朋友賈姆希德和希琳在德黑蘭的山麓小丘上閒逛,賈姆希德正在追求希琳。希琳的一個朋友剛剛被診斷患了癌症,賈姆希德和我試圖安慰她,堅持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沒有用。當我們走向我常去的一個喝茶和抽水煙的地方時,我們遇到了一個乾瘦的老人,帶著一隻金絲雀,棲息在一小盒彩色卡片上。「等一下!」希琳對我們說,一邊從錢包裏取錢,一邊向老人走去。她遞給他一張紙條,閉上眼睛,雙手合在一起,而這隻小鳥則跳來跳去,隨意地叼出了一張卡片。當她讀到那首寫在背後的詩時,她的臉上突然露出了笑容。「上面說什麼?」賈姆希德問她。「感謝上帝,」希林長噓一口氣,慢慢地說:「詩句『迷失的約瑟將回到迦南,不要悲傷。』意思是她會好起來的。」

這真是個感人的故事。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前429-前347)在《對話錄·伊安篇》中,記述了蘇格拉底對伊安說的一段話:「神對於詩人像對於占卜家和預言家一樣,奪去他們的平常理智,用他們作代言人,正因為要使聽眾知道,詩人並非借自己的力量在無知無覺中說出那些珍貴的辭句,而是由神憑附來向人說話。」詩是我,也是我們。優秀的詩總是如此。詩人有時擔當著代言人的角色,傳達神的意旨,其詩句或可預知未來之事。中外詩壇都不乏例子。如此看來,詩集最佳的載體,其為撲克牌的形式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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