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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納──此情可追憶:《黑潮親子舟》選摘(1)

風傳媒

更新於 2024年11月04日21:10 • 發布於 2024年11月04日21:10 • 夏曼.藍波安
夏曼藍波安與他的拼板舟。(印刻文學提供)

「語言是思想的星球」,追憶伊納(母親)說過的語言,說:「齊格瓦,你已三歲了,求求你開始說話好嗎?」

從出生的裸命成長,在完整的家庭每個人對母親愛的感覺,相信是相似的,母愛無法估量深似海,當母親求我說話的那一刻,她接著說:「你父親出海去釣Arayo(鬼頭刀魚),你說話的同時,鬼頭刀魚會來到我們家的庭院。」
「manoyon an?(真的嗎?)」我忽然開口說話。

「千真萬切!」媽媽驚呆了,立刻抱起我纖弱的身子。又說:「你說話啦!你說話啦!」

那一天是豔陽高照的五月天,伊納聽見我說話,她喜極而泣,跪下擁抱我,因我說話了。其實我是不太喜愛說話,而不是不會說話,喜歡以耳朵聽身體勞動、抓魚、划船人的故事。那一天,當父親背著他所釣到的鬼頭刀魚回家的時候,我立刻說:「Arayo。」父親也驚呆了重重摸著我的頭,他似乎發覺,當我開始說話的時候,他的喜悅是,活在這個孤島星球有意義了。

我大妹出生後,母親燒柴生火時,求我跟妹妹說說話,說來也奇怪,我只喜愛看妹妹被一塊破布裹著,露出一個頭顱,而不說話,母親說:「學習跟妹妹說話呀!」

她不管怎樣說,我就是不喜愛說話,即便是現今2024年,我依舊不太愛說話,這也是我夫人厭惡我的地方,彷彿她總跟空氣說話,常常讓她感覺我是極為無趣的人,也好像一個屋子只剩呼出的二氧化碳。

有一天國民黨鄉黨部主任來我家,用華語跟父親說話,父親以日語答覆他,這兩種語言在我成長的家經常聽見,也可以辨識出其中的音域差異,以及中國人、日本人之間的氣質差異,他們在我兒時的記憶同是心機很重的統治者,日本人大多都是學者,中國人大多是帶著邪惡面容的小政客。那個主任說的華語,我當時聽不懂,但我父親明白其來意。不久後,父親乘坐十噸的漁船去了台東,當然海浪的變換對於父親是最為熟悉不過了,暈船是絕對不可能的,後來母親告訴我:「你父親是村長(sonchou 日語)」,就是國民黨指派的村長。

五月天的蘭嶼,氣候炎熱,但也時而怡人,海風時而是小西南風,彼時灘頭上的拼板船,幾乎全數出海釣鬼頭刀魚,時間約是1960年代後,民族歲時祭儀正鼎盛,還未受漢人文化影響,於是部落面海的海面上盡是划船漁獵的族人,回憶當時的情境,真是美好的歲月,給了我最美的記憶,驀然回首已成了我六十幾年前的追憶了。海水溫度處於島嶼族人估計的正常水溫,全球氣候尚未暖化,大氣層的變化皆屬於正常值數,所以五月不會有颱風的現象,但我不知道父親是否順利的抵達台東了沒,那是我未知的大島世界,但在母親的視角裡,父親已經往返蘭嶼、台東數回,知道台灣的台東那兒,父親有許多想要購買的農耕器具、漁獵釣組,或伐木用的斧頭、潛水用的簡易水鏡等等。對於島民,這些工具最是有用,如墾荒用的鋤頭、開山路用的鐮刀、伐木用的斧頭、煮地瓜用的鋁鍋,最受族人喜愛,問題是,購置那些新興器具是需要用錢的。我還小,不能理解族人是如何取得那些日常生活用的器皿。

父親在台東的短暫日子,母親在早上用木柴生火煮食物,我不知道家裡鋁桶真的沒有米了(父親村長的配糧),還是母親真的不知道煮稀飯時,水與米粒的比例,媽媽放了一碗生米,也倒了約是五公升的生水沸煮,最後的結果是,我們好像在喝米湯,我因為極度飢餓而嚎啕大哭,母親見到我飢餓的不妙情緒,請求我照顧妹妹,爾後飛奔到部落附近的水芋田採集幾顆芋頭回來,也立刻以陶甕沸煮。

燙燙的芋頭,在母親的手掌上不斷交替輕吹,讓熟的芋頭早一點退燒冷卻。孩子的飢餓是身體腸胃的自然反射,這是不分膚色,或是南北緯度的,母親自然的反射就是尋找食物,妹妹瞪大眼睛也睜著張口要食物,這是約是1962年的往事,部落面海右邊的水芋田盡是翠綠的,灌溉水圳是部落男性集體引接河流的工程,我家族的水芋田是水圳的最外圍,是當時國民政府開闢石子公路的旁邊,所以母親採集芋頭後,很快的奔回家裡煮芋頭,一切的生活情境,當下回憶起來,還真像是人間天堂的聚落。

與我們同時代的部落孩童們,中午時段是最為難熬的飢餓時間,當時的我們是沒有午餐的,哥哥姊姊照顧弟弟妹妹,午餐是早餐預留的少許的芋頭,或地瓜,襁袍中的嬰孩在搖籃裡哭泣,往往是哭累了就繼續睡,反反覆覆,於是餵食嬰孩奶水也成了祖母級婦女的責任,而我就是經常由小叔公的妻子餵食的小孩,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有些慘—吸吮祖母乾扁的乳房。因為部落裡所有的母親都要去水芋田採集食物,這個時間便是部落嬰孩因飢餓而哭嚎的時段,如今回味起來,真是美麗的歲月,部落裡充滿了哭嚎的大小聲,充滿了祖父母為嬰孩唱歌,自創的海洋戀曲、山谷風聲之歌、田園水聲等等的搖籃歌,那是我孩提時期耳膜裡最美的歌聲。

飢餓是人類社會發展食材、料理的基礎,島嶼生態是豐腴的,但根莖類食物有限,並且需要在不同季節分開墾種植,也需要充裕時間成長,在不同的緩坡地種植,我們才能每天有食物可吃。而人類每天都必須進食,然而我民族並沒有智力研發花生油、醬油等等,即使島嶼沿海礁岸滿布羊群,族人也沒有智慧發展飲用羊奶的習慣,彷彿我們民族摸乳擠羊奶也是一項禁忌似的,這種聯想也似乎是過了頭皮吧,摸乳擠羊奶如是摸少婦乳房,對女性不敬。

媽媽去掉了水芋頭的外皮,還冒著熱蒸氣的芋頭,我捧在手掌心,極度飢餓的當下,滋味勝過麥當勞的漢堡千倍,那真是最為甜美不過的食物了。妹妹吸吮母親已過四十好幾的乾扁奶水,吸吮得很費力,而冷水就是我們日常的飲料。

夕陽時分就是告訴沒有鐘錶的民族,太陽下海以後,就是月光的夜晚。我不知為何,那時候從父親出差去台東起,我對月光的圓缺變化特別有感,特別有興趣,我們三人躺在涼台上觀星觀月,這個時段就是母親發揮想像力吹噓的時候了,但對於智力正在發展,想像力正開啟的我,母親的吹噓成了我幻想的啟蒙教授,母親說什麼,彷彿是我思維的聖經,而且有句話迄今依舊是我的試金石、座右銘,影響我的這一生的話語。

「孩子啊!」母親開金口說:

Peiwalamen mo pahad no wanan mo, do mata nu angit to an?

「媽希望把你右肩上的靈魂寄宿在那個星座上。」

Ori o mamanong nu rarahan mo do kayidan no karawan.

「那個星座就是你一生的導航之星。」

Pahad no wanan nam, omlivun so simukob mu angit ya.

「因為右肩上的靈魂是環繞宇宙之魂。」

Am, pahad no ozi mwam jiya gonagonai do pongso ya.

「於是,你左肩上的靈魂就會守住我們的島嶼。」

對於我個人裸命成長的旅行中,1960年代在蘭嶼,我的部落承載著我父祖輩們與我這個世代的差異時空。前輩們的傳統性堅固,而我們將被漢族集體性的種種影響,無論是政治的,文化的,或者是經濟,都是無法預料的影響指數。你若問我,你兒時的記憶力到現在還是如此的好嗎?答案是肯定,畢竟,當父親到台東出差的時候,漢語、雜貨店還沒有影響我們,因而母親的族語,無論是母親編造的,或言隨性說的,我確定母親不是屬於喜歡思考的婦女,她甚至有些懦弱,畢竟整座島嶼的社會文化內容,幾乎就是勞動。從勞動中,身體先到的哲理體悟出個人的生命詩歌,很難發展出大器的思想家,具備世界級的思維格局。

然而母親的話語,說我右肩上的靈魂是遊牧的、旅行的,是真是假,我不得而知,但似乎說中了我的人生。我進入國小以後,我的小叔公,我祖父的小弟卻要我在漢人學校不可以變得聰明,這句話的意義複雜—變聰明是不可能的,要在漢人學校變笨也是不可能的。我們身為海洋民族,小學時期接受蔣氏政權的教育制度,教學重點全是漢族式的,那是我們完全陌生的社會,聰明也似乎反應在考卷上的分數,但分數的高低不代表聰不聰明,哪只是一個少數民族的個人資質,吸收漢化、西化的、被馴化的快慢問題,與腦袋瓜的聰明無關係。

倒是母親說我遊牧的靈魂是事實,有一年我從蘭嶼家裡失蹤快一個月,我去了菲律賓一趟,從馬尼拉坐飛機到民答那峨(Mindanao)的三寶顏市(Zamboanga)。那時是1995年的五月,我長髮的馬尾因為白天日日出海釣鬼頭刀魚,也是我人生跟海浪學習,學習潮汐與月亮變化的知識,長髮幾乎變黃色,我也是沒有上班賺錢,三個小孩還小,家裡日常開銷全靠我太太在小學當廚工的微薄薪資。奇怪的是,我太太幾乎也沒有什麼抱怨,任勞任怨地承擔了家裡一切的開銷。

問題是我的父母親、三個小孩幾乎不過問我去了哪兒,我只跟孩子們的母親說:「台北某家雜誌社要我去菲律賓旅遊,寫四千餘字的遊記,給我很好的福利。」

「你去哪兒跟我無關,你要走就走吧!」她說。

夫人的話聽起來在我耳裡是心酸的,但我心意已決定,阻擾我是無意義的。彼時,母親說我右肩上的靈魂是流浪的,我想去驗證這句話,當然也想看看不同星球的民族生活,在我未來創作書寫的日子,可能就是我創作的題材。

我們在三寶顏市下榻的飯店就在海邊,我感覺非常好,那時三十八歲,出國經驗的初旅,一切都是新鮮的視覺感受,奇異世界的多元。下榻的飯店很一般,但飯店外頭的 pub 就在沙灘邊,非常吸引我的好奇。Pub 的東南邊有一艘沉沒已久的廢棄船,船身呈現暗黃的鐵鏽身。早上晨光恰從船身的東南方升起,船身陰涼處隱隱約約可以看出有兩艘獨木舟,木船隨波震盪,不知何因,我全神貫注目視那兩艘船的動靜,我認為這是海洋民族某種難言形繪的特質,彼時我的情緒不是處於好奇,而是我兒時也曾經有如此的海浪記憶,當然我早已遺忘了家人們在蘭嶼的處境。

我屬於下層社會階級的作家,我卻隱隱的喜愛觀察下層社會的人們的日常,那很吸引我的關注,太陽上升離開海平線約莫四公尺的時候,已是早上八時許的時間了,一杯咖啡再來一杯咖啡,兩艘獨木舟緩緩地駛向我坐立的 Pub,我看見八個小孩,他們背光划槳,划槳的姿態不單是嫻熟,還可以悟出他們與木船如是一體似的,我看得出來,我曾經也是如此的童年,也體會得出來他們身上的某種氣宇,彷彿那艘廢棄船是他們的島嶼似的,三寶顏市在赤道的北緯幾度而已,是四季如夏,天空與汪洋永恆是藍色的染色體,沒啥風暴的區域,最多就是午後雷陣雨,春季的風勢是微弱的西南風。一艘獨木舟一隻槳,熱帶海洋的晨光煞是殘酷的光能,對熱帶區域的人永遠不帶一絲同情,習慣了炙熱的光能,久之也成了人們的日常了。兩艘獨木舟終於出現在我目視清楚的範圍內,他們把船身繫在一個輕型的浮標邊,八人十六對雙眼逡巡 Pub 的人們,好似在查看是否有新的遊客似的,而我身後有三、四位身影瘦弱的成年人。他們在兜售潔白的貝殼串鏈,以及白色的珍珠,我對這些玩意兒一絲興趣也沒有,那群成年人彷彿也是一餐沒一餐似的,也對他們沒興趣。約莫九時許,Pub 環繞桌多了些人,喝咖啡是遊客的必須品味,相對於身影暗黑的當地人也顯現階級差異,顯然遊客對在地者是一種奢侈品的供應者,也當然是小外快的供輸者,或施惠者,這要端視遊客的內心心態的反射。

兩艘獨木舟順著小風浪的潮水,把船停在滿是漂流物流的沙灘上,我一看,有一位老婦女陪著他(她)們,各個面容表情獨缺喜悅,注入某種羞於乞討的神情,但卻又極度渴望被遊客施捨小東西,哪怕是一片餅乾。我觀察了一會兒,想著自己在一九六〇年代孩提時期,與外來遊客相遇的情境,幾乎完全相似,但我幾乎完全拒絕遊客給我的糖果,想來如此的情境都反射在文明化較弱的區域,無論在星球的哪個角落都一樣。我小心翼翼地從包包(準備好的)取出帶來的巧克力,請小孩子們排隊,當然那些大人也想分得一些,最終只給那群小孩和一位老婦人,他(她)們的喜悅隱藏著感謝與不感謝的攪動波浪,我很明瞭那種感覺。如同我在1960年代的蘭嶼。

那群孩子們啃著巧克力,偶爾眼神飄向我,離我二十公尺左右,坐回他們的獨木船,我不是施惠者,不是階級論者,而是跟他們一樣,被異樣的眼神看待,我與她(他)們不是同病相憐憫,而是維繫弱勢民族的尊嚴。時光的隧道對於我此等小島嶼作家,大都市視角稱之邊緣作家而言,反思顯然是必要的。如果我可以說,全球都市作家的惻隱之心,因讀者都在都市等等的許多元素,包含階級意識,鮮少遠赴都市邊陲、文明化低落的區塊旅遊,或言也都不太敢於冒險,守住同溫層的創作區塊,那是沒什麼魅力的文學作品。遊客是一種階級,經濟階級,文明化階級,也是某種歧視者階級。

那群人是巴瑤族(Bajyao),海上吉普賽人,當時,我還沒有那樣的知識。然而,一群裸身的小小男女孩的模樣,也幾乎就是我們蘭嶼1960年代時相同的模子,現代性的文明化剛剛開始,一切的一切視覺感官都在我的心海底層,母親說過的,我某種遊牧的靈魂在牽引我的肉身,我現在的說詞是身體先到的經驗。

回到蘭嶼家的時候,伊納(媽媽)看著我,說:

「你的靈魂去遊玩麼?」

「是的,從這一次的菲律賓之旅,我的靈魂開始浮遊於不知名的星球,那是我成為作家之初旅,省思的起源。」

伊納(媽媽)、亞馬(父親)在我開始日日沉溺於潛水獵魚的時候,也開始衰老,步入八十的歲月人生,漫遊於藍色的水世界是我在沉迷,也在墮落,是我在探索,探索魚類文學,也是逃避,逃避孩子們的母親的歧視,歧視我是個不會賺錢的劣等男人。在父母親老邁的眼裡,是個沒有中心主義的漂浮遊子。1995年到現在的2024年的8月,也幾乎將近三十年了,父母親在2003年3月,前後不到十天相繼辭世,他們在我人生最低谷,最困窮潦倒的時候離開我,我肉身揹著他們失去了血液循環的溫體埋入土壤裡,一切的一切的血肉連結就在那一刻成永恆,他(她)們的肉身已歸化為近海的塵土,我肉身不再進入的禁地(傳統墓地),但我迄今仍然清晰地記憶著母親的話:

「兒子,希望你把靈魂寄宿在那顆星球,你父親給你的名字 Nuzay,一顆織女星(vega)」,是一顆我民族的航海星座,這是我的最愛,答案是你們沒有我如此優雅而異質的名字。

當父親三兄弟邁入八十歲以後,他們同時要求我,說:「別再遠離我們了。」他們的時代,與我這個世代的國際局勢、台灣的發展,差異甚大,但他們永恆不解「作家」也是一種職業(他們是真實的海洋文學家),但這個「職業」是他們從小就訓練我聽他們的小島故事,我沒有遠離他們,反之日日思念他們,小島故事並非是小小世界的意義,我的語言不是華語、英語、日語、法語等等,而是極為邊陲而脆弱的,隨時會被滅絕的達悟語,但我的小小世界是你們沒有的,如,我學會了潛水獵魚,學會了建造拼板船,學會了孤舟夜航捕飛魚,學會了種植地瓜、芋頭,學會了觀測天候海象,學會了月亮圓缺與潮汐的直接關係,學會了被大自然靈性馴化,學會了尊敬下層階級的凡夫俗子……我是學會了珍惜地球有限資源的海洋文學家,這些等等的許多元素,成為我思念親人、難於抹滅的追憶,船過海水有記憶,去除被歧視化的磐石,更是我生活閱歷的反思源泉。

伊納,兒子謝謝妳用芋頭養我長大。

亞馬,兒子謝謝你用海水知識、海洋生物、神話故事養育我長大。

「謝謝你們教我不要當漢人(拒絕被漢化)」,我做到了,但孩子必須借貸華語漢字書寫我走過的海路、陸路、空路,以及你們開發我的思想,那個思想,在這本書,兒子與你們的孫子們共築的書,兒子我必須真情的說:

「伊納、亞馬,我們住在不同的星球,一座西太平洋的孤獨星球,它放射出微弱的光,雖然光能微弱,但它堅持永不熄光,你們堅持不妥協,不被漢化,不被基督西化,因為我們也有自己民族的天神。」

伊納的一生,我未曾買過一件衣服給她,母親的耳洞不知是何時穿的,耳飾是她自己撿來,串成頸鍊,有股廉價的豪放美氣質,喜歡在田園種檳榔,檳榔是母親的牙刷。

伊納的一生未曾問過我的學校課業,她只說:「兒子,你的書本是在雨林,在海洋水世界。」她只求過我一次,說道:「不會抓魚的男人,是男人嗎?」我無言以對,極度羞愧,那時我剛從台北返回祖島定居。

「孫子們的父親,我的牙齦很癢。」

「妳就用手摳啊?」我說。她淡定地轉頭望海,隔壁家的表姊後來詮釋道:

「妳母親想吃你親自為她抓的魚。」

她後來又說:「孫子們的父親,下海抓魚,首先抓給母親吃的魚,再來抓給你孩子們的母親吃的魚,再來抓給女兒們吃的魚,女性為首。你父親吃的魚,他有魚吃就滿足了。」

魚類有某種美醜,或說優雅特質,魚類的階級屬性,非魚市場的經濟價值定奪,家屋庭院有魚乾曬,魚乾是傳播媒介,無需自己宣傳,島民看見你家庭院晾曬何種魚乾,就會理解那家的男人是何種男人。

我們島民深受野性環境的馴化、海象氣候的監控,不會一張口就唱情歌獻情,一動身影就跳舞炫耀。

伊納說:「誇大炫耀的對岸是緘默,寧靜。」追憶母親,最讓我喜悅,無解的是,說我右肩上的靈魂,是游牧的靈。後來我當了作家,彷彿就是如此的命格。

2024年8月12日清晨,完稿於蘭嶼家(推薦閱讀:既要嫌,又要吃!核處理水爭議未解,中日漁業糾紛依舊惡化:三陸海域的資源爭奪戰

*作者夏曼.藍波安,蘭嶼達悟族人,文學作家,人類學者。本文選自作者著作《黑潮親子舟》(印刻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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