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那句「我是比較懶惰的人」早為李貞秀定調

1975年，英國將舉行是否加入歐洲共同市場公投前夕，BBC《全景》節目特別邀請兩位內閣官員詹金森、本恩對話，前者是堅定的贊成方，後者是激烈的反對方。雖然兩人不斷針鋒相對，但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對英國與歐洲的關係、主權的意義、全球影響力的本質，乃至失業問題縱然意見相左，卻仍認真傾聽對方發言，並很有誠意地予以回應，在堅決捍衛自身論點時，也對對方的說法保持理性。當時這一幕，堪為「老牌民主國家」典範。

不過，英、歐之間畢竟治絲益棼，就算這場辯論發人深省，現實上兩方意見依然爭相不下，足以一路從20世紀吵到21世紀。但，一個顯著的變化是，40年後的2019年，當英國獨立電視台（ITV）如法炮製，請來工黨黨魁科賓（續留歐盟方）、保守黨黨魁強森（脫歐方）對辯，氣氛不僅再不見仕紳政治風度，取而代之，竟是像小孩一樣的吵架。

其後，《觀察家報》專欄作家凱南馬利克有感而發寫下一文，特別提到：比較當年本恩和詹金森的辯論，不僅讓人感到今天的政治是多麼地膚淺空洞，且見政客對選民的態度也發生明顯轉變──本恩和詹金森當年因為非常重視他們的聽眾，所以會認真陳述自己的論點，如今，一場持續40年，關於共同市場的辯論卻變得極度空洞乏味，正因為現今政客原來不只打從心底彼此鄙視，造成他們論述變得沒營養的原因，更在於他們基本上「根本瞧不起選民的判斷」。若非認為選民愚昧無知、情緒化、非理性，還樂於接受謊言，只想聽簡單的答案，他們的言行舉止豈會變得日益藐視道德、規矩、教養和法律。

同一時空下的美國，隨著川普風潮崛起，其社會憂慮完全不亞於英國，尤其當2016年川普競選總統時脫口說出：「就算我站在第五大道中間開槍殺人，也不會失去任何選民，明白嗎？」民主走向低劣的警報亦已鈴聲大作，因為這不只是拿支持者的忠誠度開玩笑，還揭示了川普對選民心理的看法──選民並不重視政客品德。

一開始，英、美討論政治品質變得低劣，或許關注的是政客之間彼此攻擊的用字遣詞愈來愈粗俗無理，繼之很多人才發現，政客對選民（知識／常識）的蔑視，才真正是英國這一老牌民主政治典範，以及美國這一現代民主政治標竿最感危機出處。

回到台灣近日沸沸揚揚的中配李貞秀案。近日，柯文哲因為卓榮泰僅願稱遞補民眾黨不分區立委的李貞秀為「女士」，嗆聲（卓榮泰）敢說中配是外國人、沒有參政權，他就讓李下來。兩岸關係較之英國脫歐與否恐怕更形複雜許多，但柯文哲很顯然認為「選民只想聽簡單答案」，而不認為這一道題（中配擔任台灣國會議員的資格和國安辯證），實有必要更深刻思辨。

另外，最關鍵還是在李貞秀自己身上。即使立法院已讓其宣誓就職，但今天之前，李貞秀為「程序上申請放棄中國國籍」之虛應，實已為她夠不夠格烙下印記。當她被發現在所謂放棄國籍動作時，不只申請表上的英文姓名胡謅亂填，連必須的個人基本資料都像是在敷衍，面對質疑，她更僅僅以「我是比較懶惰的人，能不做就盡量不做」回應，完全符合凱南馬利克當年對英國政客的評價──如此輕浮妄言的核心，正在於他們基本上根本「瞧不起選民的判斷」。

2023年，英國下議院曾審理一份請願書，請願書題為「請將議員誤導公眾定為刑事犯罪」。請願背景，在於愈來愈多人擔心，理當承擔切實問責的議員，已愈來愈無視自己是兼具國家道德和法律的守護者，甚至還以蔑視既有規律為能事。

李貞秀能不能擔任台灣國會議員，就「國籍法」到「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從民選公職適用對象、限制對象、例外情況、中國籍身分問題到特別放寬條件等等，無一不需要透過進一步的釐清，以尋求社會在這一議題上的理解和應對共識，要誰說一句「中配是不是外國人」就令其可上可下，這是哪門子民主素養？更何況，李貞秀當初看似極欲擔任中華民國立委，卻是以「我是比較懶惰的人，能不做就盡量不做」去回應一個必當嚴肅看待的民主法治程序，等於是以更草率的態度去解釋自己的草率，還沒當上立委就這樣，今天，誰又能期待她會是個像樣的民主國家國會議員？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