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難民營志工，不是只有「愛心」而已
10 月中，赴 YouTube 頻道「凝觀說說看」分享難民組織工作的影片上架後，收到許多正面回饋，不過其中一則留言讓我駐足了幾分鐘，這位留言者寫道「羊入虎口，不適當的博愛」。看到當下的第一反應是「我不是羊，他們也不是虎」，但很快的，這則留言讓我想起剛結束難民工作、與家人見面時，一位遠房親戚對我說：「有大愛很好，但台灣、美國也一堆問題，你怎麼不先處理？」
事實上從 10 年前，第一次去柬埔寨擔任國際志工，一直到去年從希臘與塞爾維亞難民組織工作結束回國，或多或少都會聽到「愛心氾濫」的評論，與其他同樣有國際志工經驗的朋友交流時也發現，這是個普遍都會遇到的評論。由於上節目後，收到不少訊息詢問如何擔任國際志工，想到這些充滿熱忱的人可能也會被波冷水，就決定寫一篇文章，分享我對於「愛心氾濫」的想法與回應。
為什麼你想加入難民組織？
申請難民組織 Habibi.Work 後不久，就收到組織來信通知面試。而面試中不可或缺的問題就是「為什麼你想加入我們？」
「因為我很有愛心！」這當然不是我的答案，也不是任何志工的答案，因為我們都知道，光有愛心沒有用，而且要去難民組織工作的人，絕對要清楚了解難民議題的複雜，明白這項跨國議題可不是靠愛心就能解決。那我們又為什麼要去難民組織工作呢？
面試當時我的回應是：「我對國際新聞很有興趣，希望在未來報導難民議題，而這個議題在台灣很少受關注、被報導，在新聞版面上往往是以幾個天文數字帶過，例如又有多少人淪為難民、今年的聯合國預算多少等等，但難民議題關乎一條條生命與人性，我希望能夠報導更有深度和溫度的內容，所以希望親自來難民組織，未來才有機會做好的報導。」
聽完我的回答後，面試我的 Edward 說：「好的新聞很重要，這個出發點很能夠理解」，並接著問：「那在你過去的志工經驗中，你的組織有沒有特別說要注意什麼？」我很快地回：「有，我們很重視不能有『彌賽亞情節』（messiah complex），不能自認是救世主要來拯救這些困苦人。和受益者（beneficiaries）互動的時候，也不該有高人一等的態度。」
Edward 很滿意我的答案，馬上回：「太好了！這是我們非常注重的，Habibi 從來不會使用『幫助』（Help）這個字，因為我們希望避免志工用以上對下的態度面對難民，每一個在 Habibi 的人都是平等的，互相學習。」（對於是否可對難民使用「幫助」（Help）一詞，我持有不同想法，此部份會再以另一文章分享）。
在整個面試過程中，「愛心」二字從未出現，因為對我而言，去難民組織的動機與其說是愛心，更應該說是對社會議題的重視以及新聞的追求，而且單單的愛心可能導致自以為救世主的「彌賽亞情節」，成為Edward口中的禁忌。然而，我想我們隻字未提「愛心」二字還有另一個原因──在我們的價值觀中，我們並不認為我們有愛心。
幫助有需要的人，從非出於「愛心」
每當有人聽到我去難民組織工作、擔任國際志工時，往往會接收到「哇！你好有愛心喔！」的回覆，然而不知怎的，對於這樣的「稱讚」我總覺得不知所措、感到奇怪，一直到一次與朋友的對話，我才知道這句話令人難以回應的原因。
「如果今天有一個人被車撞，倒在地上流血，你有時間和能力，你會救他嗎？」就在一次又被人說「好有愛心」時，我這麼回覆。
「救啊。」對方回。
「嗯，我也會救，但這不是愛心對不對，因為幫助受傷、有需要的人，本來就是應該的。救這個人不應該需要任何理由。我不去救他，才需要理由對吧！」還沒等朋友回應，我補充說：「這是我個人的觀念啦。」
對話結束後，我才意識到，原來自己認為的「義務」在一些人看來是「愛心」，這樣的想法似乎有些自視清高，認為自己有著高於他人的道德標準，然而這真的是我一直以來受的教育──我的父母從未因為我去難民組織、擔任國際志工而稱讚我有愛心；我在難民組織的工作夥伴，也從未被自己的父母誇獎有愛心，因為在我們的價值觀中，這就是應該的。因此，如果動機並非出於愛心，而是實踐價值觀，也就沒有「愛心氾濫」的問題，稱我們有愛心，更是讓人承擔不起，更何況我去難民組織工作還包含提升國際新聞經驗的動機。
置自己於險境又忽略本國議題？
當然，他人口中的「愛心氾濫」可能包括認為我們是將自己置身險境，相當不智，或如同親戚所暗示，應該優先處理本國問題。對於前者，赴難民組織工作確實非零風險，因此對專業、成熟的難民組織而言，為確保工作的順暢，在面試志工時，都會清楚說明並確保申請者了解可能風險，而我個人也做了許多功課，才出發前往難民組織。至於後者，我並未忽略台灣的國內問題，甚至在希臘時，也持續關注、撰寫有關台灣議題的文章，不過若從另一角度來看，國際難民議題並非與台灣無關，了解該議題的複雜性並觀看他國如何面對，不僅可為台灣帶來反思，也能更了解台灣在歐洲的外交情況。
綜合以上，赴難民組織工作絕不是一個單單出於愛心的決定，或許也不該是個僅出於愛心的決定。我很感謝這位留言者，雖然看到的當下感到有些不滿，但也是因為這則留言，讓我重新反思赴難民組織的動機與目的，以及自我價值體系，或許這樣的反思也值得每一位有意願赴難民組織工作的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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