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飲食回訪時代下的私歷史：藝術家林欣美於克羅埃西亞「沒有人是一座孤島」的藝術實踐
飲食作為記憶的通道
在法國文豪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著作《追憶似水年華》（Agrave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中，主角透過一塊瑪德蓮蛋糕，喚醒了封存於深處的童年記憶，接著記憶便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不停向主角襲來。而這段經典的文學著作，也揭示了人類感官mdashmdash特別是味覺與嗅覺mdashmdash作為記憶觸發器的強大力量，且相較於較具意義指涉性的影像與文字，透過感官反而更能以較柔軟、更易產生普遍性共感的方式，向我們照亮通往被掩蓋記憶的路徑。
在台灣當代藝術的脈絡中，我們也常看見藝術家運用類似的感性媒介來處理集體記憶。近年來，藝術家吳瑪俐就經常透過食物、織品等帶有「家務」與「女性日常」色彩的媒介，去編織、挖掘那些被官方宏大敘事所遺忘的、屬於常民與邊緣者的微觀歷史；藝術家潘聘玉作品《家傳食譜》也曾透過母親的食譜，在異鄉展開對於家庭、歷史與文化議題的探索。而較年輕的創作者如程仁珮，亦長期透過深度訪談與工作坊，採集不同族群關於飲食與移動的記憶，進而探討他們的身分認同與遷徙歷史。
當我們順著這個關於「感官、食物、記憶與移動」的藝術脈絡，來看藝術家林欣美於克羅埃西亞展覽「沒有人是一座孤島」（No One Is an Island）中的作品《一張記憶的餐桌》、《未知的旅程》時，發現林欣美同樣也從「飲食」著手，她將食物作為回訪白色恐怖時期私歷史的媒介，不過與之不同的是，林欣美結合了自身學校老師的身分，透過藝術教育與學生共同創作，試圖鬆動教育與創作的界線。對她而言，藝術創作不只是視覺的呈現，更是社會干預（Socially Engaged Art）的一種方式，她希冀這個計畫能引導年輕一代與家中長輩展開跨世代的對話，撬開可能因戰爭、流亡、政治戒嚴或是世代差異而緊閉的記憶之門。
《一張記憶的餐桌》 (A Dining Table of Memory)，空間裝置，2025 Salon Galić, 斯普利特，克羅埃西亞 。圖片提供：Salon Galić
從挪威駐村到克羅埃西亞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計畫的起點，是林欣美與林沛含於 2024 年在挪威的 SEANSE 藝術中心進行駐村時，共同發想的創作計畫。計畫名稱「No One Is an Island」挪用了十七世紀英國詩人約翰‧多恩（John Donne）的詩詞「No Man Is an Island」，意指沒有人能夠獨立於世。她們認為這句詩詞也恰巧對應了台灣的現實處境。台灣除了在地理環境上是一座孤島外，在國際政治場域中，更長期處於一種「身分未定」（Status Undetermined）的孤立狀態，且成長於這樣困境底下的台灣人們，往往在面對自我認同與歷史敘事時，出現頻繁的失落與失語狀態。
2025年，展覽移地克羅埃西亞，於普利特（Split）由 HULU Split 藝術家協會管理的畫廊 Salon Galić（註1）與首都薩格勒布（Zagreb）的 Galerija Kamba 展出。這樣主題的展覽，從北歐的峽灣移動至地中海旁的巴爾幹半島，可以說不只是單純的地理移動，而是彷彿開啟了一場關於創傷歷史的跨國對話。 克羅埃西亞曾於南斯拉夫體制下經歷長期的政治壓抑，於 1990 年代發生獨立戰爭，在多重政權更迭中最終掙扎出自身的國族主體性，這恰巧與台灣在冷戰地緣政治與戒嚴歷史中所形成的複雜身分認同，產生了高度的經驗共鳴與互文性。
對曾身處異地駐村與求學的林欣美而言，台灣的政治困境不僅是抽象的想像而已，也深深地影響著她的日常。她發現到當自己拿著台灣的護照、向異鄉人介紹自己時，總會擔憂自己的身分被簡化、被誤解，甚至因此變得格外小心翼翼。看似理所當然的身分認同，在國際的場合中，卻成為需要被反覆說明與辯證的存在。
這樣的不安，並沒有隨著她返台後消失，她發現歷史的集體傷痕在當代生活中正經歷一場「結構性的遺忘」。無論是在教學現場課本上的簡短敘述，或是社會生活中時常被節慶化的紀念日，都使歷史失去了與個體生命對話的機會。基於這樣的關懷，她開始展開一場實驗mdashmdash以藝術教育為途徑，在宏大歷史敘事與個人感性經驗之間搭建橋樑，讓未竟的歷史傷痕能以更柔軟的姿態被看見，而這也正是「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展覽中作品《一張記憶的餐桌》、《未知的旅程》的發展初始。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作品《一張記憶的餐桌》是一件由紙張構成的裝置作品，林欣美將她在課堂現場搜集來的 270 份由台灣學生所進行的田野調查資料，與具建築背景的林沛含轉化為實體空間中的裝置。在展場中，這些記載著不同家族飲食記憶、逃難路線與生活碎片的紙張，在空間中重複堆疊成懸浮的條狀視覺景觀，相較於直接如檔案文件般一張張陳列，《一張記憶的餐桌》不僅保留私歷史在閱讀上的隱密性，亦透過裝置造型隱喻著集體記憶在歷史斷層中，看似碎片化卻又緊密牽連的存在。
另一件作品《未知的旅程》則是以混合實境的方式呈現，林欣美透過 MR 技術（註2），在虛擬空間中裝載了十個根據學生家族故事所建構的行李箱，行李箱分別以「飢餓」、「遷徙」、「無家」等主題關鍵字標示，在箱子內擺放各式相關物件，觀眾手持平板電腦，透過螢幕點擊物件，就能聽到隱藏在背後的家族故事。像是有學生曾提及祖父記憶中逃難時的「海岸」，林欣美便將海的意象，如海鮮、甚至是孩子躺在沙灘上的畫面進行重組，來與祖父的記憶緊密扣連，轉化為行李箱中的視覺模型與敘事。
《一張記憶的餐桌》：檔案與光影的徑跡，空間裝置，2025，Kamba, 克羅埃西亞。圖片提供：林欣美
《未知的旅程》互動現場：混合實境行李箱，混合實境互動體驗，2025，Kamba, 克羅埃西亞；《一張記憶的餐桌》：檔案與光影的徑跡，空間裝置，2025，Kamba, 克羅埃西亞。圖片提供：Galerija Kamba /攝影：Juraj Vuglač
藝術教育作為方法
這兩件作品都奠基於林欣美在大直國中展開、為期長達一年的藝術共創計畫。她與學校的歷史、國文等跨學科老師合作，透過多元的文本，逐步引導學生去接觸白色恐怖的歷史。
首先，林欣美選擇以《安妮日記》來探討極端社會情境下的個人生命敘事，且為了避免歷史的沉重感造成學生的心理焦慮或防衛，她刻意將《安妮日記》的文本「切碎」放入信封中，讓學生抽取閱讀。無獨有偶，計畫也實地帶領學生走訪「景美人權園區」等不義遺址，讓學生在狹小、陰暗且充滿壓迫感的押房空間中，親身去感受身體的窒息與不適。隨後，林欣美將這種關於「受困」與「移動限制」的體感經驗，提煉為《未知的旅程》中「行李箱」這一創作載體。
除此之外，行李箱對林欣美而言，也有另一重溫柔的意象，來自英國經典童話《柏靈頓熊》（Paddington Bear）。這隻總是戴著帽子、提著舊皮箱的熊，箱裡裝著對牠而言最重要的私人物品，其形象正是二戰時期英國接收歐陸難民兒童的象徵。這也使得《未知的旅程》中的行李箱，不只是一個密閉的箱子空間，更像是一個承載人們珍貴記憶的容器。
最後，計畫以相對溫和、不具威脅性的「食物」為引子，引導學生擔任「家族故事的採訪記者」，去訪問家中長輩生命中印象深刻的一道菜，或是關於食物的記憶，這個方法不僅在作品呈現上帶來頗具張力的敘事，也在教學現場引發了世代之間的對話，例如有學生意外得知自己的祖父年幼時因為貪玩，撕下了電線杆上的一張政令宣傳單而險遭逮捕，全家人驚恐之下，連夜收拾，從中國大陸跨海來到台灣。這個原本在家族中被塵封、被視為不可說的驚險記憶，也因為這個藝術計畫而被重新記起。
《未知的旅程》混合實境MR 行李箱多視角展示，混合實境互動體驗，2025，Kamba, 克羅埃西亞。圖片提供：Galerija Kamba /攝影：Juraj Vuglač
開幕行為：召喚記憶的聲音儀式，2025，Kamba, 克羅埃西亞。圖片提供：Galerija Kamba /攝影：Juraj Vuglač
溫柔的回訪
回到「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展覽現場，這種以食物與日常生命史作為具普遍性的感性力量，也在克羅埃西亞展覽現場產生了迴響。一位當地的觀展女孩分享，她的奶奶從集中營逃出來時，吃的第一道食物就是「黃色檸檬」，甜甜酸酸的，這個滋味也是女孩小時候熟悉的味道。味道不僅穿越了巴爾幹半島的跨世代的創傷，也將台灣與此地的歷史經驗縫合在一起。
跨越國界的記憶交換：從克羅埃西亞到台灣 2025，Kamba。圖片提供：林欣美
相較於林欣美選擇以藝術教育的方式進行橫向集體記憶的串聯，展覽中另一位藝術家林沛含則從自身的家族史切入，她透過祖父的日記，回溯其經歷日治時期、戒嚴到民主化的生命歷程，透過私人的生命史，看向不同殖民政權在不同時代的種種壓迫。同時，她也將祖父的話語轉譯為錄像裝置，並刻意在口白中使用自己並不流利的台語進行講述，以此呈現出在殖民與歷史斷層下，個體語言與身分認同的失落與斷裂。
在這樣的結構下，「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恰巧展現了兩位藝術家處理歷史記憶的一縱一橫：林沛含深沉地凝視著祖父輩遺留下的個體生命縱深；林欣美則透過教育現場的蹲點，將 270 位學生搜集而來的私密家族記憶，匯聚成一個另類時代現場。而相對於社會輿論中常帶有衝撞與對立的立場，這類計畫也許能提供一種較為柔軟的歷史回訪方式，來關照那些原本被遺忘的細微角落，讓回訪歷史不只是照亮過往，更是為了映照當下mdashmdash讓我們看見，個體之間能夠彼此連接的交匯處。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跨越國界的記憶啟航，2024，SEANSE 藝術中心，挪威。圖片提供：Seanse Art Center / 攝影：Kristian Glomnes
《未知的旅程》參與式實踐：島嶼與移動身份的思辨，2025，臺北，臺灣。圖片提供：林欣美
註1： Salon Galić 成立於 1924 年，座落於克羅埃西亞斯普利特（Split），是該市歷史最悠久且持續運作之專業畫廊，現已被列為國家級文化遺產。該空間由 HULU Split（斯普利特視覺藝術家協會） 管理；該協會成立於 1945 年，為克羅埃西亞最具權威與影響力的專業藝術組織之一。
註2： 《未知的旅程》採用混合實境（Mixed Reality, MR）技術，將虛擬物件精準錨定（Spatial Anchoring）於實體展場空間。不同於傳統虛擬實境（VR），MR 允許觀者在保留現實環境感知的基礎上，透過行動裝置與虛擬「記憶行李箱」進行非線性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