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邁向「無菸城市」　就不應廣設吸菸區

一個城市若宣稱要邁向「無菸城市」，最不該做的事，就是到處廣設吸菸區。這不是進步，而是倒退；不是管理，而是合理化；不是保護非吸菸者，而是替菸商販賣圖利與吸菸行為重新取得公共空間的合法位置。國際菸害防制經驗已超過半世紀，從美國、歐洲、澳洲、紐西蘭到亞洲許多城市，最清楚的方向就是：菸害防制成功的關鍵，而是讓售菸與吸菸行為逐漸從公共生活中退場。

菸品絕不是一般消費品，而是無數研究證實導致10多種癌症增加、心血管疾病、慢性肺病與早死的高成癮性商品；二手菸也不是「味道不好聞」而已，而是明確健康危害，特別是室內二手菸。因此，現代菸害防制的核心，是從價格與空間減少菸品可近性、降低社會吸菸可見度、讓吸菸「去正常化」（denormalization）、保護非吸菸者，並協助、鼓勵尼古丁成癮者戒菸。更重要的是，目前首都台北連室內全面禁菸都做不到，卻高談戶外吸菸區與無菸城市，本身就是政策本末倒置。

菸害防制的優先順序很清楚：「室內全面禁菸毫無例外」，遠比戶外二手菸重要，因為室內空間封閉、通風有限，汙染物會在短時間內快速累積。尤其是住宅大樓、酒吧、夜店、夜間娛樂場所等工作環境，住戶與員工不是短暫路過，而是為了生活長時間暴露在高濃度二手菸與PM2.5之中，一年到頭處於超過大氣「紫爆」十多倍的高職場空汙。城市政府若真正在乎健康權，首先應保護這些無法選擇的夜生活環境工作者，而不是花費巨資（昂貴的負壓設備）替吸菸者規劃戶外吸菸據點。

更諷刺的是，台北市多年來早在許多人行道、公園、校園、醫院周邊與公共場所劃定禁菸區，戶外禁菸實施多年，多年下來，台北街頭與公園仍然滿地菸蒂，下水道宛如大型菸灰缸，嚴重汙染水源。這正說明戶外禁菸若缺乏24小時有效執法、罰則與巡查機制，規定標示再多也只是形式主義。既然台北現有戶外禁菸區都無法真正執行，憑什麼相信設置幾個吸菸專區後，其他地方就會自動變成無菸區？重度吸菸者每一兩小時就需要抽菸一次，真實行為模式絕不是乖乖走到指定吸菸區，而是選擇最近、最方便、最不容易被取締的角落抽菸。

吸菸區也不可能真正把菸隔離。戶外煙霧會飄散，出入口、走道、騎樓、公園邊緣，很容易形成「半開放式汙染源」。非吸菸者、兒童、老人、孕婦、運動者與服務業人員，仍被迫經過或暴露。所謂「分區管理」，常常只是把二手菸從全面汙染，改成固定汙染；把公共危害從不可見，變成制度化。

更深層的問題是，設特定吸菸區會讓吸菸繼續正常化（normalization）。菸害防制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就是讓社會逐漸理解：在公共空間吸菸不是個人自由，而是會傷害他人的行為。當吸菸變得不方便、不被鼓勵、不再到處可見，年輕人開始吸菸的機率才會下降，吸菸者戒菸的動機也會大幅增加，社會才會轉變成無菸（傷害）社會。反過來說，政府若替吸菸者設計舒適、明確、便利的吸菸點，等於替國際菸草公司完成一部分市場維護工作，讓吸菸成為政府鼓勵的行為- 不然何以會為他們設置吸菸專區？

真正的無菸城市，不是「到處都有吸菸區的城市」；真正的無菸城市，是讓市民在多數公共空間看不到菸、聞不到菸、也不必閃避菸。政府若要照顧吸菸者，正確做法不是增加吸菸區，而是增加戒菸服務、提高菸價與菸稅、擴大室內外無菸場所、加強違規取締，並對青少年吸菸、加熱菸與電子煙進行更嚴格的預防。城市治理不能把「容忍吸菸」包裝成「務實管理」。菸蒂問題應靠執法與環境管理解決；民怨問題應靠清楚規範與公共教育解決；吸菸者的健康需求，應靠戒菸支持解決，而不是靠提供更多吸菸場地解決。

一座城市若真心要無菸，就不該一邊喊無菸城市，一邊替吸菸行為建立基礎設施。城市不該替菸品保留顯著位置，一個進步的城市應該為全面健康奮鬥，真正逐步邁向全面無菸。

※作者為台北醫學大學公衛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