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臺中國家歌劇院的《兩韓統一》，看見拼貼後的愛情風景 | ELLE
PHOTO CREDIT: © Agathe Pommerat
2013年，法國導演暨劇作家喬埃．波默拉（Joël Pommerat）推出《兩韓統一》（La Réunification des deux Corées），鋪展出一條幽微而深邃的愛情長廊，點亮人性的煦煦微光。儘管劇名令人想起地緣政治或歷史創傷，但它只是一種人與人之間難以相愛、理解的隱喻。
《兩韓統一》透過一段段看似平淡無奇，卻暗藏決裂之痛的關係，描繪人們在情感關係中所經歷的渴望、失落、感傷與荒謬，令人聯想起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戀人絮語》（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
從即興出發的總體藝術
自首演以來，《兩韓統一》在歐洲劇壇引起廣大回響，成為探討親密關係複雜樣貌的重要當代劇作。10餘年後，這部經典之作以嶄新的舞台樣貌重新面對觀眾，依然透過撲朔迷離的情節與深刻動人的表演，激起歷久彌新的共鳴。
波默拉被視為當代法國劇壇最具代表性的「作者／導演1 」之一。自1990年代起，未曾受過正規戲劇訓練的他，透過長期實踐逐步發展出獨樹一幟的創作方法。他從不預先完成劇本，而是從即興出發，同步建構舞台調度與文本書寫，讓演出成為敘事、表演、燈光、空間、聲響等元素相輔相成的總體藝術。對他而言，作品並非定稿於首演之夜，而是一個持續修整、反覆打磨的創作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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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具一格的創作姿態
無論是童話改編、勞動處境、家族紛爭、創業壓力、歷史記憶，波默拉的創作題材橫跨多重面向。他透過敏銳的批判意識，挖掘出人性深處的矛盾與脆弱，卻不帶任何說教的口吻，而是以設身處地的同理姿態，呈現當代社會逐漸失去話語權的平凡身影。
即便在國際劇壇功成名就，波默拉仍堅持獨立創作，刻意與附庸風雅、相互酬庸的文化圈保持距離。近年來，他投身監獄舉辦戲劇工作坊，並於去年婉拒法國文化騎士勳章，體現他對劇場倫理與創作自由的高度自覺。
從愛的缺憾拼湊失落靈魂的模樣
對波默拉而言，戲劇創作就像是一場長期的田野調研。《兩韓統一》籌備初期，他帶領演員進行長達數週的工作坊，以社會新聞為靈感，並融合經典文本2 ，逐步發展出一段段交織在愛欲糾葛和權力依附之間的複雜關係。他希望透過簡單而近乎庸俗的日常情境，建構一種足以映照當代社會心理狀態的寫實劇場。最終形成的20個片段彼此獨立卻相互呼應，如同破碎的鏡面，折射出情感生活的眾生相。在此，愛情不再是圓滿的歸宿，而是一種指向缺憾的恆常狀態――人與人的相愛，彷彿只是為了尋找那個早已失落的自我，如同柏拉圖神話所揭示的永恆匱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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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空間與光影的敘事解讀愛情
舞台空間是《兩韓統一》的關鍵美學特色。首演版本以長達20米的狹長舞台將觀眾席一分為二，讓角色川流於愛恨糾葛的人生長廊之中，強化親密關係「近在咫尺、遠若天涯」的疏離感。此次新版演出回歸鏡框式舞台，保留空曠而抽離的空間特質，使貌合神離的身影懸置於情深似海的迷途。隨著歲月累積，原班演員的演繹更顯內斂成熟，為這場愛的試煉增添斑駁且滄桑的色彩。新版亦加入全新段落――〈美女與野獸／怪物〉，透過殺人魔與其伴侶的對話，揭示愛意與暴力交纏時所蘊含的矛盾張力。
舞台暨燈光設計艾利克．索耶（Éric Soyer）運用投影與光影變化，在簡約的舞台上勾勒出層次分明的空間意象：月光下的晃動樹影、豪華別墅的復古地磚，皆在轉瞬之間生成又消逝，營造出深邃而迷離的視覺效果。暗場的運用如同小說章節之間的留白，使各個片段在時間流動中相互呼應，帶來一股行雲流水般的觀演感受。透過虛實交錯的舞台語言，《兩韓統一》譜寫出命運遊走在日常生活與強烈激情之間的多重節奏，並邀請觀眾透過凝視與想像，填補情感波濤之中那些難以言喻的心靈空隙。
一則獻給成人的童話
《兩韓統一》歷經多次演出與修整，已成為路易霧靄劇團（Compagnie Louis Brouillard）的經典劇目。儘管這部作品以離合悲歡的情感經驗做為核心主軸，波默拉卻以幽默而冷靜的筆觸，搭配耐人尋味的情境與出人意表的轉折，引領觀眾直視人際關係中令人不安卻無比真實的瞬間。
這不是一齣以愛為名的刻板情節劇，而是一則獻給成人的當代童話――在其中，我們得以窺見人性的怪誕與美好，也再次意識到現實本身的詭譎：愛情既荒謬又真實，與每個人的距離如此貼近，卻又始終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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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波默拉身兼劇作家與導演的雙重身分。為了強調他獨特的創作風格，劇團的前副團長──安娜．德．阿梅薩卡（Anne de Amézaga）──援引法國電影「新浪潮」的作者概念，稱其為「作者／導演」（auteur-metteur en scène）。若想瞭解波默拉的創作方式，請見：瑪莉詠．布迪耶著，《舞台書寫：解讀喬埃．波默拉》，王世偉譯。臺北：書林出版，2017。
2. 《兩韓統一》排練期間，波默拉參考了丹麥導演伯格曼（Ingmar Bergman）的《婚姻場景》（Scenes from a Marriage），以及奧地利劇作家亞瑟． 施尼茨勒（Arthur Schnitzler）的《輪舞》（La Ronde）。
3. 在《會飲篇》中，柏拉圖透過古老的神話闡述人與人之間的相愛：人類原是圓球形、雌雄同體，因觸怒宙斯被劈成兩半，從此各半皆尋找與自己形貌、心靈契合的另一半，以重獲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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