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 HYPE】任性的人任性您，蛋堡 Soft Lipa：「把 Chill 留給別人，矛盾留給自己。」**
雖然蛋堡的音樂總被世人認為很 Chill，但他對自己可說是一點也不。做音樂本就是勞心費神的浩大工程，作為一名精通製作的饒舌歌手，自立門戶後更順理成章一手包辦廠牌所有大小事，加上音樂以外的瑣碎事務要處理之後，反骨性格也常使他自找更多麻煩，但至少蛋堡仍舊踩在自己的步調上，順著他的 Flow，試著與大家談談創作生涯的變與不變。
更趨自我的創作大哉問
蛋堡曾說過做 Beats 是他永遠不會膩的一件事，大受金曲獎肯定的專輯《家常音樂》使用「MPC取樣機」這樣返璞歸真的工具編曲，就是希望讓做出來的 Beats 更自然、有機一點。「雖然現在做音樂的電腦軟體功能很強大，但其實對我來說有點太視覺導向，帶點強迫症會不自覺地順應畫面上看到的錯誤做校正，做出來的東西就更容易顯得太工整，在 MPC 上用手指敲打節奏反而能保有一些較有『人味』的小瑕疵，反過來把這種特殊的 Grooving 視為記憶點，算是我這幾年做音樂最明顯的轉變吧。」
至於歌詞的取向本來就會隨著人生階段而有所不同，做《家常音樂》的時期，他將重心放在敘事的節奏上，在一個主題之下，練習拿捏描述各個環節所需的篇幅，即使創作了 20 多年，蛋堡仍舊認為還有打磨自己的空間，「我現在覺得『說故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講起來好像沒什麼，但人都是喜歡聽故事的，無論是知識或八卦，能夠引起我們好奇的總是其中的故事性，寫歌也是如此。」雖然現在工作室與住家結合，蛋堡平常也得等到女兒睡了才有機會進入到自己的狀態裡，相較過去，做音樂的時間相對被壓縮與受限，走入家庭生活後，他說還是會有靈光乍現的時刻，但少了很多整理靈感的時間，「跟年輕時的風花雪月比起來，家庭生活相對沒有這麼多大起大落的事情發生，加上現在會有情感交流的異性只剩我老婆，從寫歌的角度來說，生活的『狀態』很重要，日子趨於平穩對於靈感的確有影響，很多音樂人可能都經歷過生活水平提升了反而失去原本寫歌狀態的情況，對我而言慶幸的是，雖然表象的現實面變得比較難激起什麼火花，但內在的情緒起伏依舊能帶給我創作所需的動力。」
「往後要去挑戰這些刻板印象的話，我要面對的課題可能比較像是，別人能不能理解我在幹嘛？」
另一方面，身為嘻哈圈打滾多年的老屁股，蛋堡對於自我檢視的標準自然也越來越高，以前的他沒有想這麼多，做出來的作品或許能讓聽眾覺得比較親切，但到了現在這個階段，蛋堡坦承做音樂確實越來越自我，「正是因為已經太熟悉做 Hip Hop 音樂了，所以導致很多東西我反而就不想做了，會想要掙脫一些既定的框架與形式，這都很需要時間去嘗試與摸索，例如大家覺得饒舌歌詞押韻越多越屌，那如果我整首歌完全不押韻可不可以也讓人覺得很屌？往後要去挑戰這些刻板印象的話，我要面對的課題可能比較像是，別人能不能理解我在幹嘛？」
饒舌歌詞不是一定要寫得「深」，但要寫得「真」
蛋堡在「大嘻哈時代」總決賽擔任評審時給出了這段講評金句，所謂的「真」，他舉了時下備受年輕世代喜愛的饒舌歌手禁藥王作為例子，「我很喜歡禁藥王的東西，他的歌詞很口語甚至充斥髒話，但重點不在那些聳動的爭議性，而是他寫歌有自己獨特的邏輯，即使內容不見得是真實的親身體驗，但透過他的敘事就是有辦法具說服力，能夠生猛、直接的讓聽眾接收到他想傳遞的訊息或情緒。」相反的，如果一首歌在內容或情感面的探究是空泛的，「那麼就算辭藻華麗得像一首詩，還是會顯得毫無詩意可言。」
「吵架至少代表彼此稱得上是同溫層，連架都沒得吵的人就真的超邊緣了。」
談到「大嘻哈時代」帶來的效應，蛋堡最主要的感受是讓這個圈子裡的年輕世代有機會能夠彼此連結起來。現代資訊發達，饒舌歌手很容易就能組建自己獨立的小團體，即使沒有太多交流也能玩得有聲有色，各廠牌之間也都很 Peace，大家都有本事獲得自己需要的資源，節目讓很多或許本來完全搭不上線的音樂人有了交集，進而產生更多可能性，蛋堡認為就是一件好事，「我的年代所謂的『饒舌圈』就這麼小，所以無論如何都勢必要與人產生連結才有搞頭，不管是好的或壞的，所以當時饒舌歌手之間的 Beef 才會這麼多，因為吵架至少代表彼此稱得上是同溫層，連架都沒得吵的人就真的超邊緣了。」蛋堡笑說。
現今 Hip Hop 音樂的影響力跟引發的熱潮與蛋堡發跡時的年代已不可同日而語，但他認為也存在一體兩面，「這個年代大家都很厲害，所以光是『厲害』已經不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技術上的『厲害』變成像是基本條件，在這樣的前提下想脫穎而出，就更需要個人的獨特性與內涵。」成為最熱門的主流音樂趨勢後，Hip Hop也無可避免的開始讓聽眾覺得重複性過高，蛋堡拿社群平台的概念來比喻Hip Hop音樂的現況：即使饒舌歌手在共同的規則與架構下盡可能展現個人風格與差異性，但多數仍舊帶有濃厚的公式化與套路感，「所以具有『無可取代性』還是最難能可貴的，不管做什麼類型的Hip Hop，都要想辦法確保做出來能有自己的味道，像很多人在嘗試做現正流行的 Drill 風格，如果接下來我也做了一首 Drill 風格的歌，我希望讓人聽完之後的感受是『這是一首蛋堡的歌』多過於『蛋堡做了一首 Drill』。」
金曲歌王有高興也有抗拒
得金曲獎之後，蛋堡仍然避免不了自我的矛盾與糾結，伴隨而來的名聲同時也可能是一道枷鎖，死忠鐵粉或許不會用得獎與否來定義他的價值，但一般大眾可能會因此將「金曲歌王」代表的意義與期待強加至他身上，但值得欣慰的是，對於同樣屬於一般大眾的父母及許多親朋好友來說，他們也只能從金曲獎象徵的意義去理解「饒舌歌手蛋堡」的職涯狀態，「《家常音樂》專輯完工的當下，我終於達成自己期望完成了這件事，其實那就是我最開心的時刻，相較之下得獎時的心情反而沒那麼大的波動，只是可以明顯感受到身邊的人為我高興的情緒，看他們開心我也開心，當然這之中也是有矛盾，像過年時回老家拜拜，我爸對著祖先上香說兒子現在功成名就了！我想說難道得獎之前就不算功成名就嗎？得獎搞得好像是給大家一個交代似的，總之就是在這樣的矛盾中又高興又抗拒。」
生活中一些具體的改變也讓向來低調的他不太習慣，那陣子彷彿任何雞毛蒜皮小事都能成為新聞，連他頒獎典禮穿的鞋在網路賣場上都成了「金曲神鞋」，因此成為金曲歌王反而變成他不斷自嘲的一件事，「得完獎那段時間，Instagram 流量暴增，我其實不是很喜歡，有點刻意在社群上表現得更張狂一些，比如我接到假冒玉山銀行詐騙電話那類較聳動的發文，我相信有許多是得獎後才來看熱鬧的人，我想藉機讓他們搞清楚蛋堡是一個怎樣的人，先把我最極端的一面表現出來，寧可他們先把我想得壞一點。」無論如何，話題與流量總是與商業上的價值脫不了關係，還沒成家之前，他可能會超級抗拒這種現實層面的「紅利」，但現在心境已經有了轉變，如果能因此讓家人日子過得更好，他會坦然面對這樣的機會，「我現在時常提醒自己，如果能讓事業更往上或賺更多錢養家活口，我要去做，不管我再怎麼抗拒世俗，自身實力也包含了世俗層面，只要能增進自己的實力，那我 OK。」
「進步」代表著「選擇變多」
除了持續寫歌之外，蛋堡仍然沒有太明確的長遠計畫，秉持著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心態，《家常音樂》放棄串流平台的實驗性做法已經很任性，近期推出的純音樂專輯《LOOPS for LIFE VOL.1》更是變本加厲以類似迷你收音機的復古播放器作為載體，也因為這樣「搞剛」的設定，原定去年夏天就要發行，音樂內容都完成了，卻因播放器生產問題拖到今年才正式問世，他坦承中間一度想直接放棄，但問題是預購都已經賣完了，不能不堅持下去，去年七月確定被迫延期發行時，蛋堡寫了一篇長信與一首不公開的曲目作為小禮物給所有預購的歌迷，除了報告進度以外，更重要的是在信中解釋：專輯廣告文宣中所謂「真正的Lo-Fi Hip Hop」為何需要大費周章搞得這麼麻煩？
「對我個人的理解來說，Lo-Fi 的定義在於『音質』是Lo-Fi，一般大眾認知的比較像是一種音樂風格類型，從做音樂的角度，其實現在很多軟體效果器都可以模擬這種失真的粗糙質感，但既然我說要做『真正的 Lo-Fi Hip Hop』，當然不僅僅是音樂風格做得比較 Lo-Fi，連同載體也得『具現化』才能算是完整傳達我做《LOOPS for LIFE VOL.1》的概念。」
「很多人對於『進步』的定義就是更好、更精緻，類似一種數值正向化的概念，但我認為的『進步』比較像是『選擇性變多』，原本只知道追求讓音質差變成音質好，但在進步之後能夠有意識的選擇要讓音質好或是音質不好。」不僅僅是做音樂，蛋堡認為套用到生活任何層面都可以這樣解讀「進步」代表的意涵，因此他近年的作品無論是音樂、視覺或實體產物，都有意的在反向思考「去精緻化」，當然不是指他就不會做出一些很精緻的產物，只是在試著表達這種多元性。「現在製作MV的畫質規格也越來越精緻，我並不是排斥拍一支4K畫質的MV，只是要找到『之所以這麼做』的明確理由，總不會是為了要讓人覺得我很高端或因為大家都正在這麼做而已。其實人的感官接收到越精細的資訊反而越累，會迫使我們花更多腦力去解讀，我想這也是為什麼 Lo-Fi 類型的音樂容易讓人覺得比較 Chill的原因吧。」
誠實面對自己的苦與樂
一直以來，「與人溝通」都是生活中讓蛋堡最為吃力的一環，他強調並不是做不到，也不是不能做好，但無論做得好壞就是得比一般人耗費更多心力，「某種層面上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我現在會是這種單兵作戰的狀態，必須跟很多人產生連結的事都讓我覺得心特別累。」而只要是跟「創造」有關的任何事，蛋堡都是享受的，他說自己是兩、三天生活中沒有新事物發生就會焦慮的人，不見得是做音樂，也許是多暸解了一個道理，多吸收到了一個新知，讓自己感覺生活有在往前進，他就會是舒服的。
「生活一旦呈現停擺狀態我就會超級焦慮，尤其在躁鬱症的躁期發作時，最怕就是沒有事情發生，哪怕發生什麼都好，讓思緒能夠有個著力點。」所以蛋堡現在會常態性的在社群上開放問答，並且把這視為工作的一部份，雖然有點像在逼自己這麼做的意味，但他當然還是能從中得到樂趣，「因為我幾乎都在亂回答，我覺得這也是一種互動方式，而且我會預設一整天的時間專心回覆，就當作是當天的工作進度。」
即使不是刻意為之，蛋堡自己也很清楚做的每一件事都還是有在對於某些現象或人事物表態，但同時他也並沒有要樹立任何典範的意思，「我常常被問到，會期待自己的音樂造成什麼影響或改變一些什麼嗎？其實我完全沒有那種類似使命感的想法。」他的做法是，在自己已經規劃出的道路上想辦法達成目標，如果因此能剛好為相同頻率的人帶來一些啟發或靈感，那便是他認為影響這個世界最好的方式。
「總之就是要夠誠實面對自己吧。」
饒舌圈總愛以「Real」作為口號，使得饒舌歌手的「人」與「作品」也似乎更難一碼歸一碼的被分開來檢視，言行不一致或稍有矯情都特別容易遭受抨擊，身為公認音樂作品與行事作風毫無違和的絕佳範例，蛋堡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作結：「總之就是要夠誠實面對自己吧。」與其替他冠上「嘻哈圈清流」、「華語爵士饒舌第一人」等過往為人稱道的標籤式頭銜，不如說，蛋堡始終在身體力行的，是一種雖然難以言傳，但可以試著意會的 Hip Hop 樣貌。
Photographs by WERTHECATHCER
Creative Direction & Produced by Shawn Chang
Styled by Shinway Wang
Interview & Text by Cappp Hsu
Hair by & Make-up by Star
Assistant Libby Yang
Fashion Brands GOOPiMADE
Location Taipei MRT Botanical Garden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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