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有權恨總統 無力罵皇帝
美國總統競爭白熱化，一部針對川普而來的小成本製作電影《壞總統》（Bad President）悄然上映，即使身為亞洲自由度第二高的台灣，恐怕也會為它如此對現任總統露骨地羞辱感到嘖嘖稱奇，那不是多數人透過新聞呈現或政治評論所能理解的批判形式，也超乎網路上所謂「假新聞」的廉價設計，更不是幾張醜化的後製貼圖可以比擬，儘管電影開宗明義強調這就是部諷刺劇，卻也凸顯了美國人抨擊國家元首手段幾乎沒有紅線。
《壞總統》連它的扼要簡介都充滿諷刺意味，簡介說「這部黑色喜劇回答了自2016年11月8日以來困擾美國和世界的問題，即川普究竟如何成為美國總統？」結果給出的答案，竟然是2015年邪惡之神撒旦想要招募毀滅者在人世間製造混亂，才找上了川普。
電影裡，撒旦要他三個分別代表憤怒、痛苦和無恥的僕人替他物色人選。其中一個推薦操作龐氏騙局被判監禁150年的美國富豪麥道夫，但撒旦覺得一個金融騙子還不夠完成任務，另一個僕人說他另有個極合適人選，因為此人兼具自戀狂、陰謀家的特質，最主要的是還想選總統，由他擔任毀滅者，世界一定大亂，這人就是已然五度宣告破產的川普。幾經觀察，撒旦認可了這名僕人的建議，並親赴前往和川普交易，進而將川普推上總統寶座。
沒錯，電影並沒有提供觀眾一個現實可循的理由，去解釋川普如何受到廣大美國選民支持，而是藉由誇飾手法，對川普過去四年驚駭的言行透過嘲諷予以反擊。從撒旦招募毀滅者的一幕開始就是如此，片中的川普，純然就是個自大、無禮，輸不起，會作弊、愛召妓的小丑，他整個家族包括妻子、兒子、女兒都是一場鬧劇。
其中一幕是川普和友人在自家高爾夫球場打球，友人勸已落後三桿的川普認輸，不甘示弱的川普最後一洞再打出飛出場外的左曲球，一般來說已無挽回餘地，結果接下來他卻以鐵桿一桿進洞反敗為勝。這一勝，正是撒旦透過魔力幫了他一把。
川普一桿進洞後，震驚不已的友人問川普是怎麼辦到的，難道是出賣靈魂嗎？川普則說，「如果需要的話，我會。」川普接著轉身問桿弟怎麼解釋自己最後那一擊，桿弟說「你大概是和魔鬼做交易了吧」，川普則聳聳肩回他「是嗎？誰在乎呢，反正我們贏了」。
《壞總統》的導演吉爾（Param Gill）其實也是一位知名的電影製作人，活耀於好萊塢電影界，曾得過不少嘉勉導演的獎項，當下這部電影不能說是故意惡搞川普，卻無疑是以羞辱的方式，對川普四年執政評價做出總結。至於以「和撒旦的魔鬼交易」當作川普竄出的因果，則顯然導演到頭來對川普為什麼會當上美國總統是無解的，並以此「無解」去傳達他所認知的荒謬。
電影相當重度反映了美國反川普者此刻的情緒，他們確實受夠了川式作風，已很難把川普乖張的言行當作一種脫俗政客的直率表現。站在局外人立場，單就民主國家對元首人格、教養或行事上的判斷，縱然難以欣賞，也不見得就能深刻理解何以這麼多人對川普反感至極，還必須透過這般粗糙的諷刺橋段（例如刻意找了個就像個小丑的人飾演川普），去抒發對自己國家元首的不滿。
但同樣的道理，《壞總統》這部電影也透露出美國當下世界觀（至少很大部分是如此）的一些端倪。反對川普者，認為川普是近乎撒旦般的邪惡，而能與之並駕齊驅，唯有美國傳統的政敵俄羅斯總統普京，以及神祕兮兮的北韓領導人金正恩。至於曾相繼被西方媒體暗諷為皇帝的習近平，直到今天卻未必得到同樣的警示，這當中或有不脫東方主義的浪漫情愫，以及當下多有美國人認為現實利益可從遠東輸運返還，於是，中國內部政治的壓抑和緊縮對他們的日常便不存在太大意義。
但習近平對台灣人，乃至對香港人、對西藏人、對新疆人來說，就完全不會只是個有雄圖大略的「專制君主」而已。這樣一個習近平，這樣一個習近平治下的中國，真正吃過苦頭的，比起川普，那才是最直接的威脅，和美國人認為的普京、金正恩，甚至賓拉登或海珊至少會是同等惡劣。
習近平對台灣人而言，乃至對香港人、西藏人、新疆人來說，並不只是個無害的「專制君主」。（圖片擷取自L'OBS推特）
台港疆藏眼裡的中國，和美國社會眼中的中國其實有不小落差，就如同《壞總統》儘管表現手法誇張，卻清晰地表露了專屬於美國人自身對川普的憎惡。同樣的道理，美國人到今天其實也很難真正同理（或者也無暇理解）美國人有權恨總統，中國人卻無力罵皇帝的那種無力感，以及一個存活在出版《習近平與他的情人們》，就會被抓捕、被迫流亡，諷刺國家元首是「堅持當皇帝的小丑」就會被判刑的社會，人的尊嚴、價值、信仰可以是什麼，以及他們有什麼辦法能像美國人一樣起身反抗。
《壞總統》這部諷刺劇，多少說明了美國人和他國人之間不同的心境，美國人的問題必須自己去解決，台灣面對自己的危機亦復如是，因為只有我們最清楚理解，撒旦原來不只是和川普做交易而已。
※作者為《上報》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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