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犧牲倫理、侵犯智財權，AI造福人類？

教皇良十四世日前頒布其首份通諭《壯麗的人性》，將ＡＩ的倫理爭議直接提升到宗教道德的最高殿堂。數日之後，《紐約時報》發行人薩茲柏格也毫不留情地痛斥ＡＩ科技巨頭「盜取智慧財產」，呼籲全球新聞業者起身抗爭。一位是天主教會的精神領袖，一位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媒體掌舵人，兩人先後發出強烈警示絕非偶然。ＡＩ的爭議，已蔓延到人類社會所有重要領域。

教皇良十四世選擇以通諭這種天主教最正式的訓導文件回應ＡＩ，本身就是一個重量級的宣示。他特意選在名號相同的教宗良十三世頒布《新事》通諭一三五週年的日子發表，用意再清晰不過。十九世紀工業革命衝擊勞工生存，教會以《新事》建立起天主教社會訓導的根基。如今ＡＩ革命席捲全球，教會再次站出來為人類尊嚴發聲。通諭明確指出，ＡＩ系統不得被賦予任何「可致命或不可逆」的決定權，任何演算法都無法使戰爭在道德上變得可以接受。

通諭揭示了一個鮮少被討論的剝削面向，供應ＡＩ運算的稀土開採，仰賴著世界各地貧困地區兒童和勞工「被摧殘、受傷、耗盡」的身軀。龐大的資料中心所消耗的電力背後，往往是被犧牲的環境與人命。科技公司大力宣傳ＡＩ造福人類的敘事時，這些代價幾乎從未被納入其「造福」的計算之中。教皇稱之為「新形式的奴役」，這個說法或許刺耳，但不失為精準的道德定性。

從倫理移向商業，ＡＩ在智慧財產領域的爭議同樣問題重重。薩茲柏格直斥ＡＩ平台的姿態是「寄生性的」，是以前所未有的規模盜竊智慧財產。他指出，科技公司訓練ＡＩ模型，所需的幾項要素中，工程師的薪酬、資料中心的建設費用、龐大的電力消耗，統統有償支付，唯獨大量吸納新聞媒體辛苦積累的原創內容，卻不願支付分文，只把媒體的心血稱作「數據」輕描淡寫帶過；為此，《紐約時報》已先後對OpenAI、微軟及Perplexity提起侵權訴訟。

問題的核心在於，ＡＩ公司聲稱援引「合理使用」原則為自己辯護，但這套論點正受到愈來愈嚴厲的法律審視。如果任何人都能以「研究」或「學習」為由，無償取用他人創作成果並商業化，那智慧財產的保護制度便形同虛設。更何況，部分ＡＩ產品的輸出內容已能直接替代原始新聞報導或創作，對媒體造成的已是「掠奪」。無論法院最終如何裁定，這場爭議清楚揭示了一件事，ＡＩ產業在取用人類知識文明和旁人智慧結晶所應付的代價，至今仍未能被正視。

台灣的新聞業者同樣面臨搜尋引擎與ＡＩ侵蝕流量與廣告的困境，本土ＡＩ模型的訓練語料是否取得合法授權，也存在灰色地帶。政府固然不能以保護主義阻礙ＡＩ發展，但也不能以鼓勵創新為由，讓內容創作者獨自承擔被剝奪的代價。建立公平的議價機制，讓媒體與創作者得以參與ＡＩ紅利的分配，既是法制完善的要求，也是確保知識生態不被單向掠奪的必要措施。

ＡＩ的問題，從來就不只是技術方面。教皇良十四世的通諭與薩茲柏格的演講，從不同立場出發，卻指向同一個核心主張，科技進步必須以人的尊嚴與公平的社會契約為前提，而非以犧牲倫理與他人權益為代價。面對ＡＩ浪潮，沉默消極是最危險的選擇。全球已從法律、倫理、文化各層面討論和研擬辦法，台灣沒有缺席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