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千敦煌行背後的油畫家|袍氈猶帶漠裡風:孫宗慰在青海凝視邊疆身影
當年張大千遠赴敦煌,好友徐悲鴻的油畫門生孫宗慰擔任助手,隨他一同行旅。那段沙漠起駝鈴的日子裡,除了勤摹敦煌壁畫,青海蒙藏邊民的身影也烙印在那位年輕油畫家眼中,為中國畫壇注入一道蒼茫的風景。
先前專欄曾提到被時代遺忘的老畫家陶冷月(見本刊166期),其實在近現代繪畫史中,尚有不少被時代遺忘卻實有開創之功的實力畫家。本期介紹的油畫家孫宗慰即是其中一位。
張大千的敦煌助手
孫宗慰為江蘇常熟人,1934年(23歲)考入徐悲鴻領軍的中央大學藝術系,精研素描與油畫,為徐悲鴻油畫體系中的優秀門生。
他和張大千的緣分,要從1936年說起。那年張大千應徐悲鴻邀請,赴校教授中國繪畫,短暫代課三個月;同一年張大千第三度登覽黃山,巧遇徐悲鴻攜學生前來寫生,其中就有孫宗慰。
或因此番緣分,張大千對於孫宗慰的西畫與寫生能力有所知曉。1941年春天,張大千赴敦煌前夕,在二兄張善子追悼會上遇到中央大學藝術系主任呂斯百,呂斯百向他推薦孫宗慰擔任敦煌行旅助手,張大千便一口贊同了。
於是,孫宗慰留職停薪一年,隨張大千一行遠赴時人難以抵達的敦煌。雖是助手角色,但孫宗慰不僅承擔攝影記錄、洞窟編號等工作,也參與臨摹壁畫與彩塑,更為蘭州到敦煌一路上的西北風土民情,留下寫生紀錄,伴隨了張大千探索敦煌藝術的完整過程。
青海塔爾寺看燈花
隔年(1942),張大千前往青海西寧,欲向馬步芳商借數名精通唐卡藝術的塔爾寺畫僧,孫宗慰也隨同來到塔爾寺。
塔爾寺始建於明朝嘉靖年間,為藏傳佛教格魯派宗師、號稱「第二佛陀」宗喀巴的誕生地,屬於「黃教」六大寺之一,在藏區擁有無上崇高的地位。每年元宵節,塔爾寺都會舉辦燃燈節紀念宗喀巴大師的圓寂日,在皎潔月圓的夜裡,寺裡點上成千上萬盞酥油燈,擺列成各種佛教吉祥圖案,伴隨僧人誦經聲,信徒手持念珠沿經道祈福,每年都會吸引蒙藏地區十萬信徒,以及大量回人與漢人前來觀光或買賣。
張大千和孫宗慰擇定此時從敦煌來到塔爾寺 ,正是為了見識一年一度的藏傳佛教大盛會。在學習唐卡製作、泡製礦物性艷麗顏料的正事之餘,兩人也把握時機,四處采風寫生。張大千著名的「番女醉舞」、「番女掣厖」等題材,便是基於此趟經驗。
近代中國首次的蒙藏風情畫
孫宗慰於此趟青海之行,則形成「蒙藏生活」經典系列。在描繪塔爾寺風光與喇嘛生活之外,他也樂於捕捉蒙藏少數民族的各種生活樣態。如往來戈壁時常乘坐的雙峰駱駝,都有著水汪汪的迷人大眼睛,透露著善良天真的光芒。載歌歡舞的〈蒙藏人民歌舞圖〉,場中舞者在圍觀叫好的同胞間,雀躍擺動著各種舞姿,飽滿的紅色與人物些微變形的舞動姿態,都烘托了節日的歡快氣氛。
孫宗慰尤其著迷於蒙藏各族信徒五彩紛呈的衣著服飾,除了上述油畫作品,他也留下大量以中國彩墨技法速寫各族服飾的畫作。如《西域少數民族服飾冊》中,他在西畫的寫實基礎上,運用中國傳統人物畫的墨線勾勒並加彩染,可看出隨同張大千臨摹敦煌壁畫的經驗對其重新理解中國水墨頗有助益;同時,孫宗慰慣於描繪人物背面以凸顯民族服飾的繁盛裝飾和細節,從中又可看出其西畫寫實的訓練。
因此,論者多半認為孫宗慰正是在此趟西行經驗之後,逐漸展現個人的獨特風格與繪畫視角,落實徐悲鴻提倡的「油畫民族化」。
大漠歸來的拓荒者
在塔爾寺待了三個月後,張大千帶著唐卡畫僧與顏料再赴敦煌,繼續臨摹壁畫;孫宗慰留職停薪年限屆滿,帶著他為西北少數民族在地風情繪製的這批畫作,回到重慶中央大學。
徐悲鴻睹其豐富成果,激動不已,點評道:「倘我國青年,均有遠大企圖、高尚志趣者,應勿戀戀於鄉邦一隅。雖藝術家,亦已開拓胸襟眼界為當務之急。宗慰為其先趨者之一,吾寄其厚望焉。」隨後聘孫宗慰為中國美術院副研究員,並在抗戰勝利後繼續聘為北平藝專教授。直至1950年新中國政府成立中央美術學院,孫宗慰仍為油畫教師的核心骨幹。
20世紀西風東漸,中國油畫的探索之路從完全摹擬西方思維與技法起始,逐漸轉向探討如何運用西方繪畫語言來表達中國的思想和情感,第一代油畫家徐悲鴻、林風眠、劉海粟等人已開始思索並嘗試此一問題。作為第二代的孫宗慰,在這番西行寫生的獨特經驗中,不僅帶來當時中國畫壇罕見的蒙藏風情,也在異文化的初體驗之下,成功促進油畫在中國的落地與深耕。
1944年,他在重慶舉辦「西北寫生畫展」,引起畫壇轟動,連深研中國水墨畫的傅抱石亦撰文肯定。此後,引領不少畫家深入西南、西北各地,以西方油畫或中式水墨反映邊疆少數民族生活,不僅拓寬了時人的地理視野,也讓西行朝聖成為畫壇最潮流。張大千、葉淺予、嶺南派的關山月,或是徐悲鴻的門生吳作人、董希文等,無不多次深入西部邊陲,醞釀了輝煌的成果。
然而,作為第一位西北少數民族繪畫題材的開拓者,並一路追隨徐悲鴻路線的孫宗慰,在1955年被調離中央美院,並在隨後的「反右」政治浪潮中,處境慘澹,再無創作機遇。相較於備受政治光環保護的吳作人與關山月,貧病交困的孫宗慰幾乎消失於歷史中。
下期預告
抗戰時期,前往藏區探索少數民族風情者,尚有徐悲鴻之高徒吳作人,影響深遠。下期將隨其寫生腳步,從康定進入青康藏高原,一探川康公路沿線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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