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上的守護者／斷訊的山林裡…「人肉救護車」奔前線搶命：放手就沒了
記者張雅筑／南投－嘉義報導
在手機訊號歸零、直升機因雲霧無法起飛的高山深處，當意外發生，唯一靠近生命的，是黑夜裡緩緩移動的頭燈。玉山第一線的保育巡查員方有水與劉居賜等33人，在海拔三千公尺的嚴酷環境中，化身「人肉救護車」，以體能與意志與死神拔河。面對失溫、墜落與突發疾病，他們在無訊號、無醫療資源的情境下，憑經驗做出關鍵判斷。隨著資深巡山人逐漸退場，那段「拿命救命」的歲月，也映照出高山救援體系的斷裂與隱憂，以及制度之外，仍有人默默撐住生命的重量。
這是一個關於「負重」的故事，但肩膀上扛的不只是幾十公斤的糧草裝備，而是另一個家庭的生存希望。當城市的救護車能在幾分鐘內穿梭街巷抵達現場時，在玉山的高海拔荒野，救命的時間單位是以「小時」甚至「天」來計算。方有水與劉居賜等這群保育巡查員，就是在這種與世隔絕的環境中，建構起台灣最高的人力救難網。
很多人以為山難搜救是電影裡的直升機垂降，或是精良裝備的特種部隊，但現實中，更多時候是這群巡山員在風雨交加的深夜，揹起比自己還重的器材與傷患，在連站都站不穩的碎石坡上奔跑。方有水常說，山上的報案電話一旦響起，那種緊迫感是會鑽進骨子裡的，因為在完全沒有收訊的山谷深處，受難者唯一的生機就是他們這雙腳，他們不僅要跑得快，還要背得動，更要能在極度恐慌的環境中穩住傷患的情緒。這群被稱為「人肉救護車」的漢子，用最原始的體能填補了科技無法觸及的救援真空，讓原本可能孤獨死在荒野的性命，有了回家的機會。
救人這件事，在海拔三千多公尺的地方，往往得先把自己推向極限。資歷逾35年的劉居賜回憶起那些在暴雨中出勤的夜晚，山徑濕滑，視線不到5公尺，他們得在這種狀況下背著幾10公斤的傷患下撤。有一次，為了搶救一名嚴重失溫的長者，劉居賜在沒有任何醫療監控儀器的情況下，在狹小的山屋角落徒手進行了整晚的CPR。那個晚上，除了呼嘯的風聲和彼此的喘息，什麼都沒有，沒訊號的手機成了廢鐵，對講機也因為地形干擾而雜訊不斷。在那個瞬間，支撐他的只有一種極其純粹、近乎固執的念頭：「我不能放手，放手了他就沒了。」這種體力與意志力的雙重磨損，是巡山員工作的常態。
方有水也曾遇過必須獨自背負大體下山的情況，在陡峭的山路上，他感覺到的不只是重量，還有一種對生命的沈重責任，他常在心裡跟對方說話，要對方別怕，他會帶路。這種對生命的溫柔，讓他們在面對殘酷的意外現場時，能保持一種職人的冷靜與溫度。他們不是冷冰冰的搜救機器，而是用體溫去暖和傷患、用雙手去守護尊嚴的守護者，這種在荒野中綻放的人性光輝，正是這份工作最動人的核心。
然而，這種「拿命換命」的模式，背後隱藏著極大的代價。長期在缺氧環境下進行高強度體力勞動，讓巡山員的身體就像過度操練的齒輪，磨損得比一般人快得多，方有水資歷超過40年，他的膝蓋、劉居賜的腰椎，都留下了不可逆的職業傷害。
更現實的是，他們在救援現場看到的慘烈畫面，往往成為回家後揮之不去的陰影。在那個沒有所謂「心理諮商」概念的年代，這群布農族勇士只能靠著彼此在下山後的小酌、或是教會裡的禱告，來消化那些關於破碎身體與絕望眼神的記憶。最讓他們感到無力的是，有時即便跑得再快、背得再累，抵達現場時卻已無力回天。那種在無收訊的地帶與外界失聯、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的孤獨感，是外人難以想像的。
隨著登山運動普及化，有些山友對於山的輕慢態度，讓巡山員的救災負擔日益沈重。他們不僅要救命，有時還得應付無理的抱怨，即便如此，當下一次救援訊號傳來，他們依然會穿上那雙磨損嚴重的登山鞋，消失在清晨的濃霧中。這種對職業的忠誠，並非為了豐厚的獎金，而是一種早已內化為生活一部分的使命感，一種對這片山林的敬畏與對同類的不忍。
現在的搜救雖然有了空勤總隊的支援，有了更先進的GPS導航，但在那些「絕對沒訊號」的死角，依然需要有人像他們一樣，靠著對地形的直覺和驚人的背負能力去完成最後一哩路。老將們最憂心的是，現在的救援體系過於依賴科技，一旦通訊中斷或天氣惡劣，年輕一輩是否還能像他們當年那樣，憑著一把山刀、一綑繩索和一副肩膀，就敢闖進未知的黑暗中？這種經驗的傳承不只是技術，更是一種心態——一種在極端孤獨與恐懼中，依然能穩住陣腳、守護他人的強大心理素質。
社會在進步，但山的危險從未改變，玉山這條「救命之路」未來該如何延續，是國家公園與消防體系必須共同面對的課題。巡山員的專業價值不應被簡化為體力勞動，而應被視為高山救援的核心專業。
或許對遇難、受傷的山友們來說他們是「人肉救護車」，但就記者連續兩日的跟訪和相處下來來看，他們根本就是「玉山超人」。這種超出常人的體力，源自於對大地的熟悉；這種超出常人的意志，則源自於他們血液裡對生命的敬重。當我們在山腳下仰望那座宏偉的山巔時，不應只看見它的海拔高度，更應看見這群守護者所堆疊出的精神高度。
保育巡查員們的路是走出來的，而他們的尊嚴，是靠一次又一次在死神點名時，硬生生把人拉回來而建立的。這份溫暖的熱度，將永遠銘刻在玉山的每一塊岩脈中，成為台灣山林最珍貴的靈魂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