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美國選舉政治生態段位與主體選民脫節
何清漣／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
美國中期選舉往往是對現任總統的一份評估書，但其重要性遠遜于總統大選。今年這次中期選舉之所以重要，完全是美國兩黨勢同水火。民主黨的重要人物早已紛紛表態，一旦奪回眾議院，立即啟動對川普的調查與彈劾，列在清單上的第一項任務就是川普（及其家族）的腐敗。川普與共和黨議長當然都不會忽視來自民主黨的這一威脅，都說過「只要民主黨掌控了眾議院，立刻會啟動彈劾川普的議程」這類話。但黨爭當前，作為主體的美國人到底想要什麼，很難成為兩黨高層的關注目標。我在此說的「作為主體的美國人」，指的是獨立選民。根據 2026 年初的最新民調資料，自認獨立人士的美國成年人比例達到 45%，高於兩黨各自擁有的登記選民。
正在變化的選民基礎
2026 年1月，蓋洛普（Gallup）發佈了最新民調最新民調《自認為政治獨立的美國人比例創下45%的新高》（New High of 45% in U.S. Identify as Political Independents），其中核心調查結論如下：
獨立選民（Independent Voters）比例45%，打破2014 年、2023 年和 2024 年一直保持的 43% 的紀錄。
自認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的比例均下降至 27%。年輕一代是這一趨勢的主要驅動力，超過一半的 Z世代 (56%) 和 千禧一代 (54%) 自認為是政治獨立人士。
政治傾向（Leaners）：在 45% 的獨立人士中，20% 傾向民主黨，15% 傾向共和黨，另有 10% 沒有任何政黨傾向。雖然自認共和黨和民主黨的人數目前基本持平，各占約 27%，但從獨立選民的政治傾向上來看，更有利於民主黨。
美國年輕人為什麼選擇成為獨立選民？
這種趨勢主要源于他們對現有兩黨政治的高度不信任，以及認為傳統政黨無法有效解決時代性危機。 據哈佛青年民調等機構的調查，美國年輕人對民主黨和共和黨的不滿具有高度一致性，也存在針對各黨的特定不滿：
對兩黨不滿的一致指向是經濟困境與制度性失望：一是經濟壓力。許多年輕人面臨嚴重的經濟不安全感，通脹、房價高企以及學生貸款債務令他們倍感焦慮。二是精英與民眾脫節。他們普遍認為兩黨政客都受企業和特殊利益集團（Lobbying）控制，而非服務普通民眾。三是政府效能低下，華府頻繁的黨派鬥爭導致立法僵局，年輕人對政府通過常規途徑解決問題的能力失去信心。 哈佛青年民調顯示，僅有15%的美國年輕人表示，他們信任聯邦政府在所有時候或絕大多數時候都能做出正確的決策。
對民主黨的不滿主要體現在以下幾點：一是認為該黨言行不一，比如在氣候變化、社會正義和學生貸減免上承諾多、行動少。二是認為該黨缺乏代表性，年輕男性選民感到自己的價值觀在現代民主黨的敘事中未得到充分代表。三是進步派年輕人對溫和派領導層的妥協感到失望，認為黨內缺乏強有力的改革意志。
對共和黨的不滿相比之下要帶有根本性質。一是價值觀衝突。共和黨在墮胎權（推翻羅訴韋德案）、LGBTQ+權利和移民問題上的強硬立場，與多數年輕人的社會自由主義價值觀格格不入。二是川普2.0以來的所作所為，在美國被視為「民主的威脅」： 許多年輕人擔心右翼政治帶來的「威權傾向」會破壞美國民主制度的根基。三是環境政策。美國的環保教育幾乎影響了1970年以來出生的三個世代（X世代、Z世代與千禧一代），共和黨對氣候變化的消極態度對許多將環境氣候視為「底線」的年輕人來說不可接受。
缺乏政治代表的美國獨立選民
上述青年的不滿，沒有一個黨會在平時認真面對，競選時因選票的需要會策略性地重視。經過2024年之後，民主黨已經聰明地挑中性的「廚房餐桌問題」作為競選口號，在2025年以來的地方選舉中，回避了氣候環保、非法移民、種族等身份政治敘事。但這些是民主黨近20多年的立黨之本，贏回白宮後就會提上日程。紐約市民主社會主義者曼達尼勝選更是極大地鼓勵了桑德斯等極左政客，希望將民主黨全面改造成進步主義政黨。
2025年的資料顯示，獨立選民當中約 47%的人士認為自己是溫和派，不願被極端化的黨派立場綁架，他們更看重候選人如何解決具體問題（如醫療保障、住房），而非黨派標籤。但在目前美國兩黨政治的格局中，獨立選民雖然人數龐大，卻沒有一個政黨能夠代表他們的主要訴求，兩黨對他們的重視只表現在選前動員中，承諾成為空頭支票是常見現象，因此獨立選民的投票熱情往往低於鐵杆黨徒。在2026年選舉預測中，僅約25%的年輕獨立選民表示肯定會去投票。
理解了這一政治生態，就會理解當初馬斯克提出要組建美國黨時，在X上獲得近千萬網友贊成。可惜馬斯克是一時衝動，一旦考慮到他真要組黨時將面臨的複雜政治擠壓，危及企業生存，自動偃旗息鼓。
美國的高層政治生態段位
本文所指的高層政治生態段位，不是指今年中期選舉各地推出的眾議員與參議員，而是指兩黨為美國選民提供的2026總統候選人。
先說共和黨一方。共和黨2028年總統候選人集中于副總統J.D. 范斯與國務卿盧比歐。截至目前，范斯和盧比歐都沒有推出「獨立競選主張」，其主要原因在於他們都擔任了重要的政府職務，必須表示對川普政治路線的忠誠。范斯被視為MAGA 運動的「嫡系」接班人，在 2026 年 3 月的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 (CPAC) 非正式投票中，范斯以 53% 的支持率大幅領跑。盧比歐作為現任國務卿，憑藉其在外交事務中的強硬表現，正迅速在黨內積累政治資本。在 CPAC 民調中，盧比歐以 35% 的支持率位居第二，支持率有顯著提升。
選民在范斯的「民粹接班」與盧比歐的「外交強勢」之間存在分歧：支持范斯者更看重國內議題和 MAGA 運動的純潔性，期望他能延續「美國優先」的MAGA路線，特別是在保護工人階級利益和限制海外軍事干預方面寄望甚高，他現在面臨的挑戰是在反戰與對川普的忠誠之間保持平衡。支持盧比歐者更關注美國在國際舞臺上的力量展現，期望他能以更傳統、穩健的方式重塑美國的全球領導力。由於他是拉美裔政治明星，選民期望他能進一步吸引少數族裔選民，擴大共和黨的選民基礎。兩人在 2026 年中期選舉中為其他候選人月臺的效果，將被選民用來評估其領袖氣質和政治動員能力。
共和黨選民還關注川普為誰背書，但川普本人多變，為誰背書具有高度不確定性。
再說民主黨一方。截至目前，民主黨尚未正式確定2028年總統候選人，但在黨內初選的預熱階段，前副總統哈裡斯在多項黨內初選民調中排名第一，根據 Echelon Insights 的資料，其黨內支援率約為 26% 至 41%。她過去的經濟主張與拜登沒太大的不同，變化的只是名詞包裝。
加利福尼亞州州長加文·紐森，被視為民主黨進步派的意識形態旗手，其黨內支持率已飆升至 13% 左右，位居第一。他主張嚴厲的槍支管制、應對氣候變化的激進政策。經濟上力推加州模式，試圖將加州的經濟成就與社會福利體系作為全國範本。他還積極在全國範圍內挑戰共和黨的文化戰爭政策，樹立「反川普主義」標兵形象。
其他幾位，賓夕法尼亞州州長喬希·夏皮羅 (Josh Shapiro) 主張務實中間路線，強調跨黨派合作，在保留進步派社會議程的同時，注重經濟增長；關注公共安全，主張增加員警經費，反對Defund The Police口號。目前的全國性民調數字略低於紐森，但在關鍵搖擺州擁有跨黨派的吸引力，被認為是黨內最能團結溫和派與進步派的人選之一。
密西根州州長格雷琴·惠特默 (Gretchen Whitmer) 主打工薪階層導向，側重基建、工會利益和製造業回流。將保護墮胎權作為核心政治敘事以吸引郊區女性選民。她還主張推行免費社區大學和學前教育，主張通過解決實際生活問題來對抗民粹。這位在中西部「鐵銹地帶」的號召力被視為民主黨贏回藍領選民的關鍵。
上述人士都不同程度地支持繼續執行《通脹削減法案》中的綠色補貼。這些人誰能代表民主黨出征，就看那時民主黨內需要意識形態旗手，還是能夠贏下鐵銹帶的務實派。
由於兩黨政策主張過於對立， 已經有黨派傾向的獨立選民極大可能按傾向投票。決定兩黨勝出的關鍵票在10%無黨派傾向獨立選民選擇投誰。目前，在兩黨總統候選人這一政治生態最高段位上，並無他們特別青睞的人選。民主黨的有利位勢是選民對拜登「政績」已經淡忘，共和黨則需要應對川普政治遺產新鮮熱辣的負面作用，最後的激戰應該就是按中間選民共同偏好打造競選口號，激勵他們出來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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