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霍諾德爬到89樓時 為何是對比帝國大廈
當霍諾德攀爬到台北101的89樓觀景台時,負責轉播的Netflix主持人提到一件事:霍諾德現在的高度已和帝國大廈一樣高(381公尺)。
全世界摩天大樓這麼多,主持人卻唯一對比帝國大廈,因為無論被擠下「世界第一高樓」多少年了,至少在美國人心中,「帝國大廈」從來不只是一項工程奇蹟,它更是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一個重新燃起人們雄心壯志的象徵;但關鍵也不僅僅是建築本身,而是當年那群跨坐在一根鋼梁,緩緩升到空中,然後抓住纜繩,再漫不經心遊走於狹窄橫樑上,邊施工邊保持平衡的建築工人。他們的「膽大妄為」,先是被媒體形容為「亡命之徒」,直到《紐約時報》一則側寫,稱他們「上演了城裡最好的露天表演」,作家CG Poore(當時)以「每天遊走在虛無的邊緣」形容他們,這群在離街道數百甚至數千英尺高空爬行、攀高、行走、盪來蕩去、飛躍的鉚工和鋼鐵工人,自此便有了新名號──「空中男孩」。
這群出身背景多半屬於外裔(愛爾蘭、斯堪地那維亞)後代的「空中男孩」,經常在沒有安全帶或現代化防護裝備下,或蹲、或站,在半空中敲敲打打、栓螺絲,那真的像是在「玩命」,一旦不慎從頂端墜落,要長達11秒才會落地。不過,因為在天際線的映襯下,他們在城市上空若即若離的懸停便顯得格外醒目,進而構成了讓多家報社難以抗拒的頭條照片,也因為如此,許多人開始從不同的角度,看到了那「一脆弱,就無處容身」的另一面寓意。
當霍諾德攀爬到台北101的89樓觀景台時,負責轉播的Netflix主持人提到一件事:霍諾德現在的高度已和帝國大廈一樣高(381公尺)。
他們在如此危險的位置上所表現出的不拘(不羈),對正飽受經濟大蕭條所苦的紐約(美國)人來說,顯然並非愚蠢的冒險。就像慕名而至的攝影師海因所形容,鏡頭下,他記錄的是一群「勇敢、技藝精湛、膽識過人、富有想像力的人」。對照旁人為其走在懸空的樑柱上嘖嘖稱奇,當時受訪的高空作業工人倒是各個淡定地說:「其實沒看起來那麼危險,」甚至還會開玩笑「這裡比下面混亂的街道安全多了」(唯一只有在下雨時會停工)。他們愈是雲淡風輕,似乎就愈是刺激出那時美國人彼此最需要的堅韌心理。
因為這群「空中男孩」,帝國大廈於1930年1月22日,距離華爾街股市崩盤後的三個月開工,1931年4月就順利開放,進度最快時,曾創紀錄平均每週就建造四層半,前後工期僅僅13個月,比預定落成時間還早了12天。考慮到施工的速度、規模,尤其還有年代,帝國大廈確實堪稱美國的驚人成就。但今天,已有愈來愈多文章指明,真正讓帝國大廈成為美國標誌性建築的,無非那些日復一日參與建造,將美國強大的理想具象化的工人,他們且證明了儘管國家陷入經濟黑暗期,此地仍是個「腳踏實地,卻敢於仰望天空」的國家。(語自約翰·雅各布·阿斯特四世/John Jacob "Jack" Astor IV。鐵達尼號上最富有的乘客)
去年11月,《Men at Work: The Empire State Building and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Craftsmen who Built It Hardcover》(工人們:帝國大廈及其建造者不為人知的故事)出版,即在眾所周知的業主、建築師和承包商之外,直接把焦點放在那些默默無聞的建築工人身上。諸多未曾被公開的照片也在書中一一展示出來。原來,對美國人來說,1931年完工的帝國大廈,不只證明了一代人的巧思與堅毅,曾足以高過大蕭條帶來的經濟困難,至於那群站在高空邊緣,毫無畏懼居高臨下的工人,更代表了那一代人的膽大和決心。這也是「帝國大廈」建築本體之外,今天之於美國人的真正意義。那麼,當Netflix主持人看到霍諾德爬到381公尺高,很自然地提到帝國大廈,則他所注視的角度,或是和當年所見的「空中男孩」有幾分雷同。
儘管今天攀爬台北101有著極高的「娛樂性」,後續也有為數不少議論,認為霍諾德的行為(以及Netflix的直播)並不足取,以為他雜技表演的成分太高,很難被歸類成任何古典的人類英雄,就如同今天帝國大廈建築工人的壯舉,確實有很大程度也已被商業化,且淪為某種觀光噱頭,但無庸置疑,這種「以身涉險」的行事,的確在整個20世紀、30年代的美國文化中,扮演了相當特別且重要的角色,從而,也為我們提供了關於「所謂的美國人」,一個值得深究的內在性格面貌。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