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殲滅哈瑪斯，也無法終止的惡性循環
10 月 7 日哈瑪斯與以色列衝突爆發以來，台灣媒體進行了大量報導，多數資訊援引自歐美媒體，當中不乏以色列政府和人民的說法，以及國際社會對以色列的聲援；然而有關巴勒斯坦的資訊、人民的聲音卻相對罕見。
為了弭平資訊落差，並替讀者解答關於「以巴衝突」的常見問題，「換日線關鍵字」本集 Podcast 節目特別邀請身兼獨立記者與巴勒斯坦研究學者的王冠云 Cynthia Wang 跨海連線，提供我們另外一種觀點。
問：分散在 4 個不同居住地的巴勒斯坦人，對於未來的想像是否一致？
根據我採訪、研究這麼多巴勒斯坦人的經驗，我個人覺得巴勒斯坦人對未來的想法其實蠻一致的，就是希望建立一個獨立自主的巴勒斯坦國，這也是哈瑪斯和法塔赫政府之間的共識。
他們希望能按照 1967 年以前劃定的界線，就是在所有地方被非法侵佔之前的領土，建立一個巴勒斯坦國家，所以依然包含加薩跟西岸，並以東耶路撒冷作為建國之後的首都。從此之後以色列不能以殖民國的方式介入任何民事、軍事跟行政事務，也不會再有屯墾區。巴勒斯坦必須要能夠擁有自己的政府、軍隊，人民也能夠享有自由、平等的權利。還有一點很重要的是，巴勒斯坦在全球的難民必須擁有回歸權。
我剛剛提到了，以色列國會推動的《回歸法》是所有即使不在以色列出生的人，只要你是猶太教徒或是猶太種族的後代，你都可以回來拿到以色列的公民。同樣地，巴勒斯坦人也希望所有在過去 75 年間被迫離開巴勒斯坦的難民，必須擁有可以回來巴勒斯坦的權利──這也是以色列不肯退讓，導致巴勒斯坦建國談判一直破裂的一大原因。
因為你想想看，巴勒斯坦難民現在在全球已經有上百萬人了，以色列也知道如果他們今天允許這上百萬人回來的話，會對他們的人口密集度有很大的影響。他們今天不只要退讓出這些土地，不只要讓一個他們一直想要消滅的國家存在，同時這個國家還會有更多的人口，所以他們一直都不願意答應這個回歸權。尤其非常多難民原本的家在現在的以色列境內，這些人要回到哪裡去？是否能夠拿到和以色列人平等的公民權利？或者他們是否能選擇成為巴勒斯坦國公民？不管他們想要選擇哪一個國家，前提都是一樣的，就是每個人都擁有平等的人權。
問：對於成立國家的手段，巴勒斯坦人的觀點是否有所不同？
這是一定的，這也是為什麼你可以看到巴勒斯坦內部也會分裂出哈瑪斯（Hamas）政權，因為哈瑪斯覺得如果今天和平談判沒辦法達到獨立建國的話，就是要走武裝抵抗殖民。這邊我也必須要提到一點，在聯合國的國際法底下，被殖民國是擁有百分之百合法的權利去武裝抵抗殖民國的，所以就算巴勒斯坦他們處於一個被殖民的狀態之下，不管今天你想要怎麼定義哈瑪斯，至少在聯合國的定義裡，他們都是屬於擁有武裝抵抗權利的一群人。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覺得一定要武裝抵抗，我們看到哈瑪斯這次行動，很多人會問這是不是代表大部分的巴勒斯坦人都支持哈瑪斯、是不是每個人都覺得我一定要殺死以色列人？並不是這樣的。大家必須要了解在哈瑪斯之前，以及就算在哈瑪斯成立之後，過去的 75 年來，巴勒斯坦人從來沒有放棄過用和平手段爭取獨立政府的機會。
除了我們前面提到無數次國際斡旋之下的和平談判之外，巴勒斯坦第一次人民起義的時候，有非常非常多的草根運動份子，他們所使用的方式都是比如不合作運動、抵制以色列商品或者是發起罷工。因為當時其實蠻多巴勒斯坦人是在拿到許可證之後在以色列工作的，他們雙方直到今天都還是有很多經濟方面的往來。這些和平抗爭從來沒有間斷過。
今天很多媒體會說「加薩突襲以色列」或是「主動發起攻擊」，但是大家知道嗎？在我們退回幾年前，2018 年 5 月的時候，每個星期五都會有上萬名的加薩人和平的步行到加薩跟以色列的邊境去抗議，那時候也沒有哈瑪斯參與，就是非常非常多的加薩平民遊行到邊境，爭取自由和平等的人權。以色列軍隊每一次都對這些和平抗爭的民眾開槍掃射，造成上百名的巴勒斯坦人喪生。所以大家都想問：「今天上街遊行和平抗議也不行，武裝抵抗也要被譴責為恐怖分子，那到底我們還可以用什麼方法？」
這時候我也想要再提一下，過去 20 幾年來，海外的巴勒斯坦人也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表達訴求，比如說有一個叫做 BDS Movement，它的英文的全名是 Boycott Divestment and Sanctions Movement，中文翻譯叫做「抵制撤資制裁」，這就是我剛才提到 1987 年巴勒斯坦草根運動分子常常使用的方式。他們是一個由英國社會運動組織開始的一個全球性運動，目的就是希望號召全球的人，用一個非常和平的經濟制裁手段，抵制以色列商品，向以色列施壓，呼籲以色列政府停止對巴勒斯坦土地的非法佔領、非法軍事入侵，尊重他們的人權。
2013 年 10 月 14 日，海外巴勒斯坦人聚集在美國華盛頓特區抗議。圖／M4Productions@Shutterstock
就連這樣子的運動都被錫安主義者打成「反猶太人的恐怖分子的運動」，並且錫安主義者逼迫許多美國、加拿大或是歐洲的各國必須要將所有支持 BDS Movement 的人權運動分子貼上反猶太主義的標籤。這些事情都是非常真實地發生過的。比如說在學界，有一些學者可能曾經支持 BDS，後來就受到學校的施壓，說你必須要取消對 BDS 的支持。同時也有許多支持 BDS 的商店，受到非常多錫安主義者的攻擊。
所以即使在完全沒有使用暴力的狀況之下，海外的巴勒斯坦人所興起的一個運動，最後也一樣是被抵制，或是被以色列打成反猶太主義的一個方式，我也很想問全世界的人：請問巴勒斯坦人到底還可以做什麼？
問：開戰後，以色列要求加薩北部超過 100 萬名的居民，在 24 小時內逃往南方避戰；哈瑪斯則是告訴這些加薩居民不需要離開家園，戰火下的巴勒斯坦人民如何看待這個兩難的局面？
事實上在以色列發出警告之前，所有區域無論加薩南部還是北部，都是一直被無差別轟炸跟攻擊的。所有過去大家認為加薩最安全的地方比如加薩市中心都已經全部被炸毀了，那裡住了很多國際組織工作者與媒體工作者，我已經沒有辦法再數出到底有多少記者是直接在空襲中喪生的，還有非常多的救護車也成為空襲轟炸的目標。所以當以色列發出消息，要求超過 100 萬人必須要全部到南部的時候，就連聯合國都發出聲明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首先根本沒有這麼多的車輛可以載這些人過去，大家是期待這麼多老弱婦孺走過去嗎？加薩有大概 240 萬人，超過一半的人口都是兒童，要在這麼艱困、地上都是一片廢墟的狀況下，走這麼長一段距離，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具挑戰的事情，後來大家甚至開始懷疑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在以色列發出這個消息不久，立刻傳出非常多載滿加薩平民要逃往南方的車子被空襲，造成至少 200 人受傷，也有超過 70 個人喪生，所以很多原本打算要逃往南部的加薩居民，也開始不知道他們到底可以怎麼做──該留在原地嗎？該走嗎？同時他們也找不到車子了，所以現在雖然多數加薩居民已經遷往南部了，但是也有少部分的人無法或者拒絕離開。
當中很多是年紀很大的人，也是曾經經歷過 1948 年那一場災難日的人。他們已經從以色列境內被趕到加薩、已經是難民了，今天又要叫他們再逃亡一次，我就想問：一個人的一生到底可以成為難民多少次？他們到底可以逃去哪裡？
今天就算所有人都來到南部好了，埃及的那個關口也是關著的。一開始 10 月 7 日的時候，原本埃及的邊界還是打開的，但是大概在 10 月 9 日、10 日的時候，以色列的空襲也炸了埃及邊境，所以現在大家沒有辦法從埃及離開。另外一邊就是比鄰地中海，海上也有以色列的海軍，所以也不用想著要游泳出去。他們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去，那他們對未來的希望是什麼呢？就只有一個，就是活著啊。（編按：本集錄音時間為台灣 10 月 16 日，埃及拉法邊界關卡（Rafah Border Crossing）已於 21 日重啟，目前已有救援卡車進入加薩。）
問：你認為未來情勢會如何發展？
我覺得可以用一個二分法的方式來講，一個是最壞的可能，一個是最好的可能。
最壞的可能就是依照現況，以色列希望加薩人可以全部都退到西奈半島上去，他們的官方發言人甚至說過，西奈半島是一塊荒蕪的土地，你們可以在那邊建立帳篷，很安全地住在那裡。最後這些加薩人真的不得不為了逃生，全部撤出加薩。1948 年的戰爭證明，以色列把這些人趕出去之後，就不會再讓他們回來了，所以最壞的打算就是當這些加薩人離開之後，加薩就會成為未來以色列的一部分，以色列人當然就是重新進駐。
從此加薩就消失了，所有的加薩人成為西奈半島人，然後以色列終於可以安全地拿下加薩，再不會有腹背受敵的感覺。大家如果打開 Google Map，可以看到西奈半島跟加薩中間隔著以色列，所以以色列一直以來都覺得被兩邊威脅，一邊有加薩的哈瑪斯，另外一邊又面對西岸的巴勒斯坦自治政府，雖然自治政府其實完全沒有威脅性。
西方政權目前為止沒有任何領導人表示支持巴勒斯坦，依然都是非常非常堅決地站在以色列那邊。你可以從過去這 75 年看到，無論巴勒斯坦做什麼事情，最後都會被打成是恐怖主義，或者是不管他們做什麼事情，都不會有人理解他們的處境，他們現在的處境已經是不能再壞了。
西岸人所處的軍事統治殖民，可以套用一個學者 Achille Mbembe 提出的名詞 Necropolitics（死亡政治學）。死亡政治的目的並不是要把所有人殺死，而是維持現狀，以很緩慢的力量讓你處在生不如死的狀態。以色列也是如此，它不會立刻殺掉很多西岸的人，可能每天逮捕幾個人、可能今年先殺 300 個人，國際組織只能撻伐一下，也沒有什麼作為。最後的結果就會是西岸越來越多人受不了，最後不是活不下去喪生，就是因為抵抗而喪生，不然就是離開巴勒斯坦這塊土地。現在確實有越來越多人被迫離開家園，因為西岸的屯墾區不斷擴建，所以最後有一天，巴勒斯坦就會真的消失。
遭遇猛烈空襲的加薩走廊地區。圖／HSOUNA10@Shutterstock
那最好的狀況呢？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想像過的極好的狀態，就是突然這個世界真的覺醒，發現我們正在面臨跟目睹一個真的種族清洗屠殺，我們必須要介入。現在雖然說西方的政權都支持以色列，但世界各地不管是在阿拉伯國家或是西方國家，都有非常非常多民眾發起大遊行，上街抗議以色列政府的行為，要求他們各國的政府必須介入支持巴勒斯坦獨立建國。
以我所在加拿大來講，我們可以看到加拿大媒體稍微有一點轉變，他們開始把焦點放在加薩人權，民眾的輿論還是有力量的。我們其實也跟當地許多猶太團體不斷地合作，大家必須要了解：並不是所有的猶太人都支持錫安主義跟以色列的，也有越來越多年輕的猶太人出來說，請你不要以我的名義去屠殺巴勒斯坦人。
所以最好的情況就是大家都了解：要終止這個地區的戰爭，唯一一個方式就是要停止以色列的殖民行動，支持巴勒斯坦建國。Mark my words，就算今天以色列把所有的哈瑪斯成員都殺死好了，只要他們沒有支持巴勒斯坦建國，在 5 年、10 年、20 年後，還會有新的哈瑪斯出現。或許不叫哈瑪斯，但是會有新的武裝抵抗團體出現的，絕對不會因為你今天殺死了哈瑪斯，之後巴勒斯坦就停止抵抗。你只要沒有給巴勒斯坦平等的人權、自由的國家，總有一天活在壓迫下的人民一定會站起來抵抗的。我覺得未來就只會有這兩種走向，我當然是希望能夠朝好那個方向，這也是我們現在一直不斷在草根性社團努力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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