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鍋 200 萬年:火鍋究竟滾出了多少人類故事?背後藏著古人對湯的浪漫與權力
一只圓鍋,讓你的、我的日常都蒙上一層水霧。
根據調查,台灣火鍋市場產值達400億,目前僅統計全台連鎖鍋物品牌就有近兩千間店數──台灣民眾對鍋物的熱愛無庸置疑。寒冷的冬季再臨,吃鍋之餘,一同在萬湯千味中探索萬千世界!
© 陳育陞/旅讀
嘟嘟──嘟嘟──,滾燙的湯水冒出一顆顆轉瞬即逝的小水泡,打亂了白色浮沫的漂移路徑,根部已軟化的高麗菜、飽滿的玉米、肥美的香菇、或紅或橘的蟳味棒與火鍋料爭相露出一角。剎那間,白色的水霧在房內繚繞,一群人圍著一只圓鍋,舉起筷子又夾又戳。
「我要茼蒿!」、「好像有人不吃牛?」、「欸,還不要加芋頭啦。」、「你是不是不吃香菇?」、「涮肉片囉∼」……喋喋不休的語句,與塑膠紅盤堆起時的碰撞聲、筷子輕放桌面的金屬聲、衛生紙被抽出的「唰」聲交織,奏響一陣陣笑聲。這,是我和高中同學年初聚會的即景。不知怎地,每當我們想見面卻找不到原因時,最後總以火鍋為由,記憶中的青春也因此氤氳了一片霧氣。
© 陳育陞/旅讀
湯,鍋物的起點
若要追溯火鍋的根源,我們得先理解「湯」。美國人類學家理查‧藍翰推估,早在直立人於200萬年前出現時,我們的祖先便已開啟「烹煮」的歷史。部分考古學者依據現有遺跡,則認為人類能控制火的時間始於公元前40萬年。無論如何,人類顯然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烹煮了。
早期人類同時使用乾式與濕式加熱,前者諸如生火烤肉、利用太陽使蔬菜或肉塊脫水等,後者包括蒸煮與水煮食材。其中,濕式加熱甚至在有陶器以前,便以「石煮法」實現。食材被放入緊密編織的簍子或獸皮、獵物的胃腔或土坑等,接著注水並投入被燒紅的石塊,藉石頭的熱度使水沸騰。世界各地不少遺址都有發現烹飪石,而中國西雙版納地區、花蓮馬太鞍部落的阿美族人至今仍流傳著這種古老的烹飪方式。這種烹調方式讓肉類與植物更容易軟化及消化,也使水成為味覺的媒介。湯,誕生了。
隨著青銅時代來臨,烹煮技術因金屬器皿的發明而躍進。中國殷商時期的鼎,正是最具代表性的炊具。漢代《說文解字》:「鼎,三足、兩耳,和五味之寶器也。」可置於火上加熱的足部,相對陶器耐高溫的質地,使鼎成為烹飪食物的最佳寶器。
蓮地方創生團隊近來推出河上餐桌體驗,其中料理就包括馬太鞍部落的「石頭火鍋」。© 李智凱/旅讀
炊具?祭器?
傻傻分不清楚鼎被不少人視為當今火鍋鍋具的原型,卻也有部分證據顯示,古人們或許是在鼎中烹煮後,再將煮熟的食物另外盛出使用──並非現下火鍋即煮即食的用餐方式。而且,鼎真的是專為人類打造的嗎?
《春秋公羊傳》:「天子九鼎,諸侯七,大夫五,元士三。」鼎不僅是炊具,更被視作重要禮器。《禮記‧內則》:「取豚若將,刲之刳之……鉅鑊湯以小鼎薌脯於其中,使其湯毋滅鼎,三日三夜毋絕火,而後調之以醯醢。」進一步記錄膳房與侍者為了祭祀所做的準備。儀式結束後,王公貴族們才跪坐著用膳。在古代中國,湯水能通鬼神,鼎也成為王權的象徵。
無獨有偶,專門研究料理與政治之間關係的歷史學家瑞秋‧勞丹,在其著作《料理之道》表示:「煮食用的鍋子象徵文化與國家,各種不同的食材在鍋中至臻和諧。」每當希臘人建立一處新的殖民地,就會從母城邦帶去一口大鍋;數千年後,鄂圖曼帝國的禁衛軍以掀翻煮軍糧的大鍋,當作反叛訊號。
16世紀末,帖木兒帝國的作家兼畫家Ali Shir Nava’i在作品中記錄當時準備午餐的日常即景。© The Met
鼎器發展至後期,還被當作陳設器。清乾隆年間的掐絲琺瑯仿周文王獸面紋方鼎。© 國立故宮博物院
東西鍋物文化對決
放眼全世界,鍋具所代表的意義,都潛移默化地影響各文明的料理哲學觀和社會秩序,卻又因地理環境不同,發展出各具特色的鍋物料理。以最初在鍋中煮出來的「湯」為例,若以1999年出版的《牛津食物指南》定義,湯是鹹味菜餚中的液體總稱。不過,根據各地飲食習慣及稱呼差異,湯不只有鹹的,其與混著湯汁、以蔬菜或肉類為主角的燉菜,有時也難以界定。比如匈牙利燉牛肉(Gulyás)被許多人歸類為燉菜,當地人卻視之為「湯」。
改編自歐洲民間故事的《石頭湯》為另一例。故事描述三名飢餓的士兵來到一個貧窮的村莊討要食物,村民們因歷經戰亂而不信任陌生人、不願分享。士兵靈機一動要來一只鍋子、煮起石頭,並喃喃自語地向村民道:「完美的石頭湯需要○○」、「如果再來點○○就更好了」最後,村民們各自在鍋中貢獻了胡蘿蔔、洋蔥、奶油及小麥等。當故事在台出版時,士兵換成和尚,鍋中的內容物則變成香菇、冬瓜、麵條、水餃和蔥薑蒜等。
據稱來自公元前1世紀,羅馬近郊貴族別墅群遺跡的銀質餐具。© The Met
乾隆年間中國外銷至歐洲的動物造型湯盅 © The Met
滋補養身 VS 克制潔淨
此外,有別於中國或其他亞洲地區,湯品自古以來多隱藏著滋補的觀念;在中世紀歐洲僧侶的修道院中,卻是齋戒期禁食的替代品,傳遞了飲食克制、淨化的精神。不過,後來出現在法國宮廷餐桌、後廣泛流行於歐洲貴族社會的肉汁清湯,可算是讓原先宗教所表達的「淨化」變味了──清湯選用牛肉及大骨等熬煮,並經多道手續使其澄清。
法國神學家普呂給便曾統計,為了十位饕客所製作的清湯,原材料可用來填飽三百名飢餓的人。與此同時,以燴菜、燉菜為主的「大鍋菜」散見於全球各地的普通家庭,簡便而實惠地餵飽許多人。綜上所述,東、西方世界的鍋物,展現了所處世界截然不同的營養學及宗教觀。
19世紀初,英國社會對法國飲食風氣存在奢靡印象。© The Met
共食的曖昧心緒
那麼當今人們心目中的「火鍋」究竟為何?廣義而言,一只鍋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湯都是火鍋。但是,細究台灣與亞洲其他地區如今普遍被稱作火鍋的料理,雖然湯底、配料、沾醬乃至鍋具器皿略有差異,總結起來有兩大特性:即煮即食、共食性。尤其近代歐洲隨著醫學觀念改變,上流社會鼓吹飲食應採肉湯分離,衍生出來的餐桌禮儀也轉而強調個人式的用餐體驗。或許也因如此,歐洲及受其影響的殖民地才未盛行嚴謹定義下的火鍋。
正因如此,吃火鍋是曖昧的。白居易《問劉十九》:「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圍坐一桌的人們,共享一個火爐,等湯滾、等味入,彼此協調著舉箸的節奏:筷子是否伸得太快、是否幫他人舀湯、是否夾走對方想要的食材……我們在滾燙的湯面上學習分寸,也在升騰的白氣裡建立親密。
甜的、鹹的,萬物皆可鍋!© 陳育陞/旅讀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2025年12月號第166期《台灣鍋物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