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無須解釋的人生：讀瀨戶內寂聽《青春煩惱相談：97歲寂聽的人生建議》
曾經在網路上看到一段瀨戶內寂聽的影片，內容是她與作家井上荒野的對談。在瀨戶內寂聽生命中眾多而混亂的情史中，小說家井上光晴曾與她同居8年。瀨戶內寂聽當時是以小三的身份介入了井上光晴的婚姻，而井上荒野正是井上光晴的女兒。
這是難以想像的對談。井上荒野2019年的長篇小說《在那邊的鬼》，寫的正是瀨戶內寂聽介入父母婚姻的事。為了寫這本書，井上特意去採訪了瀨戶內寂聽，最後決定以虛構的方式寫出這本書。出書之前，她把書稿讓瀨戶內寂聽看過。而瀨戶內寂聽的反應是：「在寫書之前，能夠先找我談談，真是太好了。」
同樣是小說家，瀨戶內寂聽不介意《在那邊的鬼》中虛構的內容，這可以理解。但是書出版後，她竟為這本書大力推廣，這就驚世駭俗了，並且寫了推薦語：「我與作者的父親外遇時，作者才5歲。」
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瀨戶內寂聽的本質。在網路上，她被標籤為「日本花尼姑」，一生閱男無數，雖然入了空門，卻毫不在乎的照樣喝酒吃肉。面對非議和譴責時，瀨戶內寂聽說：「我喝酒和吃肉時，會脫下袈裟的。」這不成為其理由，只表現了這位花尼姑的玩世不恭，而且是年紀越大，越是肆無忌憚。
➤不畏世俗眼光、掀起驚濤駭浪的人生前輩
《青春煩惱相談：97歲寂聽的人生建議》嚴格說來，不符合一般對於「書」的定義。我們總覺得能夠印刷、出版，然後面對讀者的「書」，多少要有一點慎重的意味。目前我們習慣閱讀的「書」，主要的分類是：小說，散文或隨筆。換言之，多少要有個重心，要有點份量。
瀨戶內寂聽一生寫了400本書，那些有份量的文字她不是不能寫，但她晚年的著作，不管是談佛法，寫人寫事，一律採用這種輕薄短小的寫法，並且亦不拘「相談」的對手。我猜這跟她的年紀有關。衰老的軀體，無論她如何表現出老當益壯的模樣，還是抗不過自然規律。實話說：寫作是吃力的事。需要的，與其說是才氣或閱歷，更需要的是耐打耐操的身體，難怪村上春樹寫長篇的時候要練跑步。
這種「相談」體，可能是日本獨有的。與其說是在「相談」，更近乎答客問，優勢是容易吸收，讀起來不費力。而且「相談者」（也是詢問者）多半相詢的是切身之事，容易讓一般人產生認同。本書由於詢問對象多數是年輕人，瀨戶內寂聽的回答不單針對問題，更是在指點對象未來的人生方向。這使得她的回答，不僅睿智，而且充滿溫暖。
網路上有個與這本書名相近的節目，叫做《瀨戶內寂聽的人生相談》，她不但和年輕人，也和老年人「相談」，節目內容就是她與不同年齡層人們的對話。
看到老尼姑笑咪咪的回答著年輕人的迷惑，那真是美好的畫面。對於困擾於「夢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因之感覺自己沒有價值的少年，瀨戶內說：「會有遠大的夢想，表示你不是平凡的人。」所以重點是找到適合自己的，能夠執行的，達到夢想的途徑，一步步走去就行了，而不是煩惱自己有沒有價值。
少女因為時常受同學批評，苦惱到不想去上學。瀨戶內告訴她：「你會受到批評，正因為別人看到了你有旁人不及的才能，會批評你是因為嫉妒。」看到瀨戶內的回答，會感覺，她的認知並不是空穴來風，這些苦惱徬徨和來自外界的傷害，正是她自己經歷過的事情。
回顧瀨戶內寂聽的人生，她一直是個異端。家裡原本替她安排了相親，她卻在讀大學時主動追求教授佐野淳，並嫁給了他。因為過於傷風敗俗，以致於父親在家裡不肯叫她的名字，只稱呼她「鬼」。這段代價沉重的婚姻並沒有維持太久，她外遇了，並且毫不遲疑的和外遇對象木下音彥私奔，拋下丈夫和剛生下的女兒。
這段綺情沒有修成正果，年輕的情夫很快為了其他的女人離開了她，丈夫佐野淳依舊和女兒在家中等她回頭，瀨戶內卻又遊蕩到了另一個男人的身邊，那就是井上光晴。兩人同居多年，在一次回到母校的公開演講中，她當眾承認對井上並不忠實，同時期她跟別的許多男人，包括老情人木下音彥，依舊關係密切，甚至有性關係。介於愧疚和渴望之間的心態讓她不堪重負，她寫出了代表作《夏之殘戀》（夏の終り），並獲得女流文學獎，自此以作家身分出道。
從瀨戶內在公開演講時，毫不避諱的承認自己的情史，可以看出對她而言，道德感或他人的看法，似乎不如她自己心的自由重要。從世俗角度，她「荒淫無道」，但是這種荒淫，無非是對於自己的本心缺乏克制，不是不能克制，而是不願意克制。
➤做自己不一定離經叛道
在本書中，瀨戶內對於相談者說的話，一再重複的一句是：「要做你自己。」面對問題，她無數次以自己為例，講述自己不論如何被批評離經叛道，她總是依從本心，自由的「做自己」。因為能夠自由的做自己，因此她活得很快樂，活得有價值。
瀨戶內寂聽2021年11月9日離世。享壽99歲。50歲出家之後，直到耄耋，她從未喪失對世界的好奇，對生命的興致。之能夠這樣毫無負擔、快樂的活著，如果可以當面「相談」，她一定會說：因為依從本心，活得盡興。
她還說過：「所謂活著，就是在死亡來臨前，不放棄地努力拓展自己的可能性。」這也是她在本書中一再強調的：「要活出自己。」這句話瀨戶內說來特別有力，就是因為她自己就是個例子。當然這並不容易，也並非一定要離經叛道才叫「活出自己」。
活出自己不過是一種理直氣壯，相信自己的人生無須對任何人解釋。●
青春煩惱相談：97歲寂聽的人生建議
97歳の悩み相談
作者：瀨戶內寂聽
譯者：章蓓蕾
出版：天培出版
定價：2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瀨戶內寂聽
俗名瀨戶內晴美。1922年（大正年間）出生，歷經昭和、平成，到令和，於2021年離世，享壽99歲。她於51歲時出家，成為天台宗僧侶，當上天台宗住持後，逐漸以僧侶身分為人熟知。進入佛門前，她的人生可用「離經叛道」和「驚世駭俗」來形容。
瀨戶內寂聽年輕時以描寫女性情慾、戀愛糾葛的「私小說」風格作品而聞名，確立了她在文壇的地位。《夏之殘戀》（夏の終り，獲得女流文學賞）、《花心》（花芯）為此時期代表作。
瀨戶內寂聽於51歲時出家，成為天台宗僧侶，但依然創作不輟，《問花》（花に問え）獲得谷崎潤一郎賞、《場所》獲得野間文藝賞，其他尚有泉鏡花文學賞等。
1998年完成的《源氏物語》現代語譯，更是影響深遠，讓日本古典文學以現代語言貼近年輕人，讓人得以輕鬆進入紫式部筆下的平安時代宮廷生活。並以95歲時完成長篇小說《命》（いの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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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瓊瓊（作家）
2026-01-06 11:50 青春煩惱相談, 瀨戶內寂聽, 相談體, 日本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