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作為穿透圍牆的力量：2025臺東聲音藝術節「多物種的糾纏」，譜寫臺東在地聲景
臺東美術館自 2021 年起舉辦「臺東聲音藝術節」，今年已邁入第六屆。策展人張溥騰延續去年的展覽主題「多物種的糾纏」，靈感取自美國哲學家唐娜・哈洛威（Donna J. Haraway）在《當物種相遇》（When Species Meet）一書中的觀點：「我們始終在網絡中生存、死亡並共生」，強調人類並非單一存在，而是與其他物種、物質、與環境交織在一個複雜的網絡。
展覽邀請 Yannick Dauby澎葉生、黃加頌＆Benjamin Ryser、楊欽榮、吳思嶔＆張幼欣、廖于萱、王榆鈞共六組藝術家，共同探討臺東這片擁有豐富自然生態與多元族群的土地，如何在多物種之間實踐共存與共生。
2025「臺東聲音藝術節」於11月8日於臺東美術館大文創教室熱鬧開幕。圖/臺東聲音藝術節提供
臺東聲音藝術節的誕生與脈絡
長期以來，大眾對藝術的想像多半停留在繪畫、雕塑、攝影等可見的形式上，藝術被視為一種以「觀看」為主的經驗。然而，聲音作為人類最早接觸世界的感官之一，我們一般卻鮮少有機會接觸以聲音為核心的創作。臺東聲音藝術節正是在這樣的空缺中誕生，引導觀眾重新思考藝術並非只能憑視覺感知，聽覺同樣能承載情感、敘事與美學。
回顧張溥騰歷屆的策展脈絡，可以看出他以聲音為核心，不斷拓展其在藝術語境中的可能性與詮釋層次。第一屆展覽主題為「聽，聲音在說話」，此階段將「聲音」本身作為展覽的主體，企圖讓觀眾重新認識聲音作為一種獨立且具有表達力的媒介。第二屆展覽則在假設觀眾已初步理解聲音作為藝術媒材的基礎上，進一步延伸至聲音的意義與屬性探討。策展核心轉向「聲音可以帶來什麼」與「聲音如何影響我們的記憶」，從個人記憶、集體經驗到文化再現，探索聲音與記憶之間的多重連結。
2025「臺東聲音藝術節」於11月8日於臺東美術館大文創教室熱鬧開幕。圖/臺東聲音藝術節提供
第三屆展覽更進一步結合了資料庫的思維，以「消失的聲音」為主題，聚焦於那些正逐漸被忽視、遺忘或湮沒於時代洪流中的聲景。直至2022 年花蓮與臺東接連發生強震，巨大的自然能量撼動的不僅是地層，同時也震碎了人們對生活穩定的想像。於是第四屆臺東聲音藝術節以「隱沒的孕震帶」為題，試圖回應地震帶來的集體經驗與心理創傷。
在前幾屆的策展基礎上，張溥騰於 2024 年大膽提出「多物種的糾纏」作為主題，標誌著聲音藝術節邁向一個更具生態哲學思辨的階段。靈感來自美國哲學家唐娜・哈洛威（Donna J. Haraway）對多物種共存與互依的觀點。她指出，人類長期以來在文明發展中奪取主導地位，讓其他生命被迫退場；唯有承認我們與其他物種之間密不可分、相互糾纏的現實，才能重新思考生態與社會的平衡。而臺東，正是一個多族群、多物種共生的縮影，其中包括原住民、新移民、新住民與各種自然物種日夜交織。藝術家透過犬類聽覺的模擬、水鹿腳步的低頻捕捉、甚至微生物群落的振盪聲，邀請觀眾暫時脫離人類視角，去感受一種彼此牽絆而又相互成全的聆聽。
2025「臺東聲音藝術節」於11月8日於臺東美術館大文創教室熱鬧開幕。圖/臺東聲音藝術節提供
駐地創作與在地聲景的生成
為了讓作品真正扎根臺東而非僅僅呼應主題，駐地創作逐漸成為臺東聲音藝術節不可或缺的核心。張溥騰說明，早在 2020 年就曾邀請兩位聲音藝術家在美術館進行為期兩個月的短期駐村；然而短時間內，創作者終究難以深入地方脈絡。於是從 2024 年開始，臺東聲音藝術節嘗試展開一年期的駐地計畫，每位藝術家選定一個關鍵地帶，可能是山林聚落、海岸村落或城市邊陲，全年多次往返，進行田野錄音與聲景記錄等方式，藉由這種常態往返的模式，使在地居民得以見證作品從萌芽到發表的過程，也讓藝術家更敏銳地捕捉地方聲音細節。
例如，吳思嶔和張幼欣的作品〈彈性與孔穴〉，便是走進阿美族部落中，取材自臺東史上最大規模的抗日行動mdashmdash「麻荖漏事件」中竹子的象徵意涵，以及東海岸獨有的海蝕地貌與族群文化等，利用竹子、苧麻、黃騰、鋁線、鋼繩、魚線、石膏等材料，打造出兼具雕塑與樂器特質的裝置；張幼欣進一步為其譜曲及演奏，回應海岸的自然律動、族群記憶與歷史脈動。
吳思嶔x張幼欣〈彈性與孔穴〉。圖/臺東聲音藝術節提供
出生於法國的澎葉生，自 2007 年起定居臺灣，此次展出的〈骨恆久於羽〉，取材自他在南橫公路海拔約一千公尺的利稻與霧鹿，錄下孩童與長者口述的夢想與故事，也採集鳥鳴、山林低語等環境聲響。這些素材在他手中交織成一道流動的聲音敘事，並結合現場影像，細膩勾勒出森林、高山與其居民之間深厚而恆久的連結。
Yannick Dauby澎葉生〈骨恆久於羽〉。圖/臺東聲音藝術節提供
香港藝術家黃加頌與瑞士藝術家 Benjamin Ryser，於太魯閣族砂卡礑部落參與「森人－太魯閣藝駐計劃」期間，共同完成了作品〈落石和鳥鳴〉。此次駐村正值地震甫歇，兩位藝術家與族人圍坐談天，聆聽他們對震災的回憶與當時聽見的各種聲響。聊天時，有人半開玩笑地問：「你們猜哪種動物最能在地震中倖存？是小鳥啊！牠們可以立刻飛上天空。」這句話成了創作的契機。為了捕捉這份靈光，黃加頌與 Ryser 持續走訪山林，蒐集太魯閣族人關於地震的集體經驗、家族回憶與對自然生態的觀察，並將「人類面對地震的恐懼」與「鳥兒平靜的啼唱」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並置，化作影像與聲音裝置，呈現出在不可預測的天災面前，人與自然微妙而衝突的對照。
黃加頌xBenjamin Ryser〈落石和鳥鳴〉，由瑞土文化基金會支持 Supported by Pro Helvetia, the Swiss Arts Council。圖/臺東聲音藝術節提供
王榆鈞的作品〈麥克風的第三對象－引力的聲場〉為一互動裝置，藝術家在展場中構築出一個由主體、場域、麥克風形成的動態三角，觀眾可以站上由藝術家搭建的舞台，當觀眾走上舞台並在中央彈跳，感測器即捕捉每一次離地與落地的瞬間，將位移轉譯為低頻震動與共振。聲波沿場域擴散，使空間本身不再只是被動播放的容器，而成為由觀眾身體行為驅動的活化聲學場。舞台前方的牆面同步投影短句與提問，文字節奏與觀眾的跳動互為呼應，形塑一種心跳式的視覺拍點。
王榆鈞〈麥克風的第三對象－引力的聲場〉。圖/參展藝術家王榆鈞提供
廖于萱的作品〈耳毛溯行圖〉則橫跨美術館中庭的室內與戶外區域。她取材自卑南族大巴六九社的獵場與農墾地mdashmdash利嘉林道，以現場採集的泥土捏塑成一系列的集聲筒，裝置中同步播放她在利嘉林道田野錄得的環境聲，邀請觀眾彎下腰，以動物的高度來聆聽利嘉林道，人與環境的關係。
廖于萱〈耳毛溯行圖〉。圖/臺東聲音藝術節提供
最後，展呈於小文創教室的作品〈千風島〉，為藝術家楊欽榮的創作。其中的「千」指涉人耳最敏銳的中頻軸心「1000Hz」；另一方面呼應遍佈蘭嶼以及綠島礁岩的千年艾植物，其在環海多風、部落避邪傳承之多重意義。作品以互動裝置為媒介：觀眾對著植物吹氣，AI 聲響感應模組會即時判別吹氣的頻率與力度，並將其轉化、混音，生成匯聚於 1000 Hz 的核心聲景。人的呼息、島嶼的風與千年艾的文化意象彼此交織，在空間中成為可聽、可感的流動地景。
楊欽榮〈千風島〉。圖/臺東聲音藝術節提供
聲音作為穿透圍牆的力量
張溥騰擁有動畫與數位創作背景，這樣的經驗使他在策劃臺東聲音藝術節時，能以更開放的視野理解聲音藝術的多樣性。他指出，許多聲音藝術家並非出身傳統美術學院，而是因對環境、生態或聲音採集的興趣而投入創作，因此特別擅長與不同領域合作。這種跨媒材、跨專業的協作特質，正與動畫創作相似。動畫製作必須依賴配音、配樂與技術團隊共同完成，也因為過去長期參與動畫創作的經驗，張溥騰在邀請聲音藝術家參與展覽時，能更貼近地理解他們的工作節奏與思考脈絡，「這部分也與我為什麼想在臺東推動聲音藝術有關。」
張溥騰補充說道，臺灣偶有以聲音為題的展覽，但長期聚焦聲音、並形成完整策展系列的藝術節仍屬少見，「2020年饒慶鈴縣長就任時推動『文化平權』政策，並提出『沒有圍牆』的概念，讓平常沒有機會接觸藝文的人，也能有機會參與。」而臺東聲音藝術節本身具備一種穿透力，藝術家走入各地、採集當地的人事物，將之製作成聲音、配合影像，再帶回來展出，讓更多人認識那些隱沒在各地的故事。
張溥騰進一步說明：「我們目前也在進行另一項工作，即『聲音資料庫』計畫。將這個聲音資料庫發展成線上展的形式。這樣即使民眾不一定能親自來到美術館，也可以透過線上平台聆聽藝術家採集自臺東不同角落的聲音。」
「你也可以把它想成『聲音版的老照片』。一張老照片只能看到畫面中的片段，但我們可以透過它去想像當時的情境。同樣地，聲音採集就像留下當下的聽覺切片，未來回放時，也能重新理解那個時空的樣貌。」
2025「臺東聲音藝術節」於11月8日於臺東美術館山歌廳熱鬧開展。圖/臺東聲音藝術節提供
除此之外，臺東聲音藝術節今年會推出一本專書，取作《聆聽共同體》，作為這六年來策展實踐與思考的總結與回顧。正如張溥騰所言，臺東聲音藝術節在前幾屆的策劃中，最重要的目標之一，是希望讓民眾藉由聽覺來體驗、並重新感受周遭環境與他人的聲音。同時，藝術節每年都會舉辦「跨域聲音表演」，邀請來自不同領域的藝術家進行現場演出，其中往往包含即興的元素。
張溥騰回憶，自己起初對即興的理解相當直觀：「我以前不太懂，以為即興表演很簡單，好像上台打打節奏、隨興演奏就好。」但在長期參與與觀察後，他逐漸體會到：「即興其實是最困難的，因為它不只是表現自己，更重要的是要懂得如何傾聽別人、如何在彼此之間找到節奏與平衡。」
「《聆聽共同體》這個名稱，就是從這樣的概念出發。能夠透過聆聽而產生理解，進而形成共識，最終才會成為真正的共同體」張溥騰說。
臺東聲音藝術節因多年持續耕耘而逐漸譜寫出屬於在地脈絡mdashmdash同樣的蟲鳴鳥叫，在臺北與臺東兩地或許皆能聽見，然而當它被放置於不同的地景與文化脈絡中，所構成的聲景卻全然不同；再透過藝術家的駐地創作、田野調查、跨域合作與聲音資料庫的建構等方法，聲音逐漸被轉化為一種記錄時間、描繪空間、連結社群的媒介，以聲音為本保存著地方的歷史，也讓人們重新學會用聽覺理解世界。
展覽資訊
2025臺東聲音藝術節「多物種的糾纏 The entanglement of multispecies」
展期｜11.08-12.07 (週一休館)
開放時間｜9:00-12:00 / 13:30-17:00
地點｜臺東美術館山歌廳、小文創教室
臺東聲音藝術節歷年紀錄專書發表 暨 藝術家作品導覽與座談
時間｜12.6 (六) 10:00
地點｜臺東美術館大文創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