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個資外洩賤賣15萬！大學生花3年打贏行政訴訟，成功換身分證字號

「訴願決定及原處分均撤銷。」

今年1月中，審判長法官洪慕芳在法庭上宣告完，稀稀疏疏的場內，聽到專業法律用語，仍保持一片安靜。

原告台大經濟所學生的何雨忻和代表律師圓矩法律事務所律師林煜騰沒多說什麼，快速地收拾好東西，安靜地步出法庭。但一踏出，律師團隊轉譯後，突然響起此起彼落的歡呼聲。

這是一場長達3年，台灣第一起因「個資外洩」而成功爭取到身分證字號更換的行政訴訟。

「行政法院」往往被民眾戲稱為「敗訴法院」，但這一次20歲出頭的主角，撬開了陌生的政府大門。

儘管2300萬的台灣人，沒有人是贏家。

一則新聞報導，如何引爆一場公民行動？

時間先回到3年前。

2023年，台灣爆發史上第一次，2300萬人民的戶政役資料被放上暗網，公開賤賣15萬元。

從身分證字號、地址、配偶父母等政府最核心的資料全都被洩漏，但爆發後，負責主管戶政役資料的內政部與戶政司，以及擔任政院資安會報幕僚單位的數位部資安署，矢口否認、避重就輕，且未按規定通報重大資安事件。

白帽駭客因此特別找上《天下》，揭露這份外洩資料。《天下》也在三年前，特別專題報導處理，呼籲政府應正視戶政役資料外洩。

沒想到，當時的新聞報導，竟促成何雨忻和朋友彭宬展開一場公民行動。

當時才22歲的台大經濟系學生何雨忻，和還在念東吳法律所的友人彭宬，看完相關媒體報導後，由於擔憂身分資料被有心詐騙集團利用，在2023年三月底，兩人決定拿著新聞報導，分頭在桃園與台北市文山區戶籍地請求更換身分證字號。

但彭宬的案件成功，何雨忻卻沒那麼好運。

「當下他們（文山區公所）受理了，但隔了一兩周，打給我，很為難地說可能很難因為身分證字號外洩幫我換，」何雨忻說。

何雨忻（左）以「個資外洩」成功打贏身分證字號更換的行政訴訟，雖然沒有動搖到制度層面，但已撬動台灣個資保護的邊界。（王建棟攝）

「沒有真實損害」，駁回訴願

事實上，根據內政部規定，每個人一輩子能換一次證號，性別變更、尾數為4、「特殊情事」等原因，民眾都能申請；在過去，「算命結果」一度也是正當理由。

但「身分證字號外洩」，就是不在規定的正面清單上。

於是何雨忻上網做了功課，決定自己提起訴願。

「很方便，拿著戶政機關給的案號線上申請就好，」何雨忻坐在高等行政法院附近的咖啡廳，講起自己如何從「零」開始跑訴願，彷彿一切都很輕巧。

但文山區戶政事務所仍是以「沒有真實的損害產生」，駁回訴願。

據此，從沒踏進任何法院的何雨忻，決定開始展開這輩子第一次的行政訴訟。「起訴也可以線上起訴，真的很方便，」何雨忻再次說起流程比想像中容易，一切都自己來。

直到偶然的講座活動，他遇到了林煜騰。「法律小白」獨自推進的訴訟，開始出現了轉折。

意外結盟：公民與律師會合

5年前，台灣喊出要換發數位身分證（New eID），由於擔憂數位隱私外洩，司改會和台權會發起抗議運動、並提出集體訴訟。

林煜騰正是當時訴訟的律師團召集人。

而他的背景，還不只於此。他過往在哥倫比亞大學法律所，師從知名的台裔資訊法專家吳修銘等人，長期關注資訊隱私，還有網路隱私。

這次在何雨忻案的庭上，他就直接引用美國法官的判例來援引說明。

律師林煜騰的專長在隱私相關法律，這次義務提供何雨忻訴訟上的協助。（王建棟攝）

何雨忻和林煜騰在一場講座活動上認識，一拍即合，決定義務提供這場訴訟協助，並還帶著交大科法所學生，從教育端走直接到訴訟現場。

林煜騰是個隱私法專家，他注意到，當時有則新聞，某工程師因為買了這筆外洩資料被起訴。他打算調出這筆被扣押資料，來證明戶政役資料外洩。

「法官很重視這個案子，竟然也允許我們去調，」林煜騰說。

但沒想到，這筆資料，一度成為麻煩。

用Ctrl+F，直接搜到自己資料

第一次在庭上打開這份從台北市調處調來的扣押資料，結果有點尷尬。

「因為檔案太大了！一次開庭打不開，也看不完。」林煜騰回憶。

最後還是靠著何雨忻的友人、也是長期活躍在公民科技社群g0v的工程師王向榮提供技術指導，才讓律師團了解如何開啟檔案。法院也同步請資訊處協助，才有辦法在庭上打開。

這場意外插曲，但沒想到就此打開了關鍵證據——當他們在庭上用電腦鍵盤上敲打「Ctrl +F」搜尋何雨忻的大名後，他的戶政資料，直接跳出來。

「這個判決最大的意義，第一，戶籍資料外洩本身就對人民資訊隱私的侵害；第二，更換身分證字號，不需要再證明戶籍資料外洩以外的其他客觀損害結果，」林煜騰說，「只要政府蒐集人民的資料，就要保管好。沒保管好，就要趕快通知。」

制度仍未改，但裂縫已出現

「這個結果確實有劃時代意義，」長期研究資訊法的中央研究院法律學研究所研究員邱文聰也評論。

審判過程中，當庭打開的台北市調處資料也證明，儘管負責主管戶政役資料的內政部與戶政司，以及擔任政院資安會報幕僚單位的數位部資安署，均矢口否認或避重就輕。但最關鍵的戶政資料外洩，對全民的影響極為深遠。

儘管判決不到半個月後，內政部發函，堅持身分證字號的穩定性，僅把此案當個案、而非通則。截稿前，內政部仍維持既有的說法。

也就是說，任何有對自己身分證外洩有疑慮的民眾，如果想更換證號，恐怕都要如何雨忻一般，走一遍訴願、甚至訴訟流程。

「判決終究只是一個個案，但它至少是第一炮，跨出來讓大家來思考一人一號制度會不會成為資安破口，」邱文聰說。

「而更重要的，也要有這樣的原告願意去告、遇到這樣的法官願意如此判，這才會成為開始，」邱文聰補充。

何雨忻的行動撬開了一個口子。他還沒有動搖到制度，但已開始出現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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