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長安仍在：行走西安的古今交錯時刻
「How are you?」「Fine, thank you, and you?」──今年初，改編自同名小說的陸劇《成何體統》開播，劇中分別穿越為昏君與妖妃的男女主角，透過英文課最基礎的對話試探彼此，幽默劇情在兩岸網上引發熱議。
這類以古代重生與穿越為題材的劇作近年來屢見不鮮，細看其背景多汲取數個中原王朝元素，虛構出一個符合大眾嚮往的「盛朝」。
假如，盛朝真的存在，那盛都只得是西安，只得是「十三朝古都」長安。再假如，來自盛朝的長公主忽然穿越而來⋯⋯
© 李智凱/旅讀
盛朝何在？
「此話一出，她便知道嫡姊也重生了。」
「長公主遭埋伏，意外穿越至現代成為豪門闊太。」
「再一睜眼，重生到父皇為我指婚的日子。」
指尖往上撥著螢幕，撥呀撥，總會被推播到以上內容。諸如此類的網路「爽文」，以平鋪直敘的AI女聲娓娓道來，畫面偶爾還搭配手作或居家清潔妙招等療癒短片。劇情既煽情又俗套，乍看便知結局，卻又令人欲罷不能。
有些難為情地承認，一次週末又虛耗於某部沒營養的網路小說後，決定假裝一切是有意義地剖析其中內容：這些故事多半以重生或穿越為主軸，講述主角因擁有前世記憶而獲得全知視角，於是復仇虐渣或完成自我實現。為了服務故事情節，背景往往設置於架空世界，若是古代，則經常虛構出一個融合歷史想像與集體願望的「盛朝」。
那麼，這個盛朝究竟在何方？或許，走一趟西安會有答案。
© 李智凱/旅讀
關中，天下之中
西安，南倚秦嶺，東臨華山，西近太白，北連北山，位居黃河流域關中平原中部。關中平原又稱渭河平原，西起寶雞、東至潼關，由黃河最大的支流渭河沖積而成，河流挾帶鬆軟黃土，使此地沃野千里，造就豐饒富庶的「八百里秦川」。
「被山帶河，四塞以固」的地理優勢，使西安注定不平凡，冷兵器時代尤為如此。根據《史記‧留侯世家》，張良為勸諫劉邦定都關中曾道：「夫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一面東制諸侯……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賈誼的名作〈過秦論〉意在表述秦朝亡國的歷史教訓，卻也指出「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戰國時期，秦國即便面臨山東諸國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仍有餘力「追亡逐北，伏屍百萬」，完成統一天下的偉業。
關中進可攻、退可守的地理格局，令這塊土地成為逐鹿者的棋盤，素有「得關中者得天下」的說法。北京大學學者韓茂莉在《地理脈絡下的中國》總結，「周人克商、秦始皇統一天下、楚漢之爭、北周滅北齊，乃至隋、唐王朝的建立……」一連串的王朝更迭都來自關中政治集團取代東部政治集團，更特別指出，「且幾乎都是曾經的弱者。」
西安城牆眺望鐘樓 © 圖蟲創意
青龍寺 © 圖蟲創意
十三朝古都起源
在這般地理底氣之上，西安逐漸成為帝國的起點，歷史上有「十三朝古都」之說。然而，在第一個定都西安的西周之前，此地是否未曾登上過歷史舞臺？考古學指出，早在百萬年前的舊石器時代，西安便已有藍田人的活動跡象。半坡遺址、姜寨遺址等仰韶文化典型遺址，反映此地新石器時代的進程；2008年，高陵區新發現的楊官寨遺址，其大型聚邑遺跡更是將城市歷史推進至六千多年前。
2013年，西安市政府規劃斗門水庫時，又挖掘出距今約四千年前的太平遺址。這座神秘的遺址，是關中地區迄今發現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龍山時代環壕聚落遺址，為這一核心區域提供文明化進程的重要線索。
地理意義而言，太平遺址距西周都城豐京與鎬京的遺址不過約5公里。又，《詩經‧大雅‧文王有聲》記載：「既伐於崇，作邑於豐。」有學者推測，商代崇國的位置就在西周豐京一帶；甚至根據《國語‧周語下》：「其在有虞，有崇伯鯀。」早在堯舜時期，此地便已有一個崇國，「崇」或許是西安最早的稱呼。
小雁塔遺址公園 © 圖蟲創意
大唐芙蓉園 © 麥翔雲/Cheerimage
長安長安，恆長安樂
若說關中為逐鹿者提供了舞臺，那麼帝國真正登場的時機，始於秦。
公元前905年，本居於犬丘（今甘肅省隴南市）的秦人先祖非子，因善養馬獲封為周朝附庸。前770年，秦襄公因護送周平王東遷，被賜封岐山以西之地，正式成為諸侯國，此後致力於「伐犬戎、收周遺民」，奠定其成為春秋四大強國的基礎。戰國初期，魏國連年進攻秦國，秦孝公為擺脫困境，於公元前356年重用商鞅，實行兩次變法，引領國家在短時間內富國強兵，獨霸一方。
而後，秦王政登基，開啟了統一六國之路，並於前221年為長達五百多年的紛爭局面畫下句點，正式定都咸陽（今西安市西北部與咸陽市東南部）。如今，位在西安市臨潼區、被譽為「世界第八大奇蹟」的秦始皇陵兵馬俑，無聲卻肅穆地訴說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王朝的至高無上。
隨後的漢代持續深化這套體制，西安自此在浩瀚的時間長河裡，以「長安」之名熠熠生輝。此外，自漢以降，長安便是華夏民族向西延伸的起點，商旅自城門啟程，穿越河西走廊，進入中亞與更遠的地帶，走出傳奇的絲綢之路。
發展至唐代，長安儼然已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國際之都，盛唐時期人口一度超過百萬；面積對照同時期的東羅馬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約為6-7倍大。城內坊市分明，胡人商賈、粟特舞姬、各地使節在城中往來，不同語言與服飾並存，飲食與音樂相互融合。
漢長陵彩繪步兵俑 © 邱子渝/Cheerimages
三彩載樂駱駝俑 © 李智凱/旅讀
盛朝未遠，當代西安的再生
興許正是過往的歷史榮光，令我們著迷於重生與穿越的故事，也令當代西安將古意融入新生活。從秦始皇陵返回西安市區時，司機慢悠悠地行駛在道路上，他一面再三保證不會把我們載去玉器店（結果還是去了），一面笑意盈盈地介紹眼前筆直的秦唐大道，「看！你們剛離開秦陵，然後現在要回長安啦。」
西安城牆 © 李智凱/旅讀
小南門 © 黃彥綾/旅讀
同樣時空交錯、虛實並置的感慨不僅止於此。2018年，雁塔區以盛唐文化為主題的步行街「大唐不夜城」正式開放，全長約2000公尺的街區融匯多座仿唐建築，街頭表演者化身歷史人物與遊人互動。白日裡，也可在街頭或地鐵上輕易遇見穿著古裝或改良式漢服的行人。
站在明代所築、繼承古城格局的西安城牆上，遠處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下方車流綿延，真真呼應響徹這座城市的那首〈西安人的歌〉──「西安人的城牆下是西安人的火車／西安人不管到哪都不能不吃泡饃／西安大廈高樓是連的一座一座」
大唐芙蓉園 © 李智凱/旅讀
© 李智凱/旅讀
秦嶺依舊，渭水依舊，古塔與高樓相互映照，西安在古今之間找到平衡。而只有你真正走進西安：與剛下夜班的大爺一起吃菜卷，在深夜街邊看小攤老闆現麵條，被剛相識的阿姨塞了一顆熟透的火晶柿子，與皮影師傅工作一午後，遭電梯裡抽菸的陌生西裝男嗆著……，才會發現所謂盛朝、所謂理想之地，其實在也不在。
長安／西安並非完美無缺，與其穿越至某段輝煌遙遠的年代，不如靜靜地感受這座城市在不斷更迭中，所長出的奇奇怪怪與可可愛愛。盛朝何在？在城牆與霓虹燈之中，也在「長安長安，恆長安樂」的嚮往中。
© 李智凱/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