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專欄:國民黨還沒有準備好2028政黨輪替的策略
在民主政治中,在野黨的失敗,很少只是因為資源不足或領導不力,更常見的原因,是戰略判斷的系統性錯誤。當政黨誤判「應該在哪裡競爭、如何競爭」,即使擁有再多政治資本,也難以轉化為選票。即將刊登於《比較政治研究》(Comparative Political Studies)期刊,由學者Melis G. Laebens與Marcin Slarzy撰寫的最新論文,為國民黨當前的戰略困境提供了一面清晰的借鏡。
波蘭在野的公民論壇黨(PO),在對抗法律與公正黨(PiS)長期執政的過程中,逐步發展出一套高度務實的「議題競爭」策略。其核心並不在於全面反對,而是有選擇地決定在哪些議題上妥協、在哪些議題上對抗、以及在哪些議題上選擇不參戰。
這套策略可以簡化為三個原則:面對受歡迎的政策,選擇「妥協與吸納」(accommodate and outbid)。面對不受歡迎的政策,選擇「反對與極化」(oppose and polarize)。面對帶有高度情緒動員效果的民族主義與國家認同議題,選擇「忽視與邊緣化」(dismiss)。若以此為標準檢視當前中國國民黨的政治操作,便會發現其策略幾乎呈現「三重錯置」(triple misplacement)的問題。
首先,在當前台灣最具共識性的政策領域之一,也就是國家安全議題,國民黨採取的並非「妥協與吸納」,而是接近全面性的對抗。無論是在國防預算、兵役制度調整,或與國際安全合作相關的政策上,國民黨的主要訊號往往是質疑與杯葛,而非提出具競爭力的替代方案。這種策略的問題在於,國家安全在當前台灣已逐漸轉化為一種「共識性議題」(valence issue),多數選民在方向上具有高度共識,差別在哪一個政黨可以做得更好。若在「共識性議題」這類議題上,採取全面對抗,等同於將自身置於多數民意的對立面。波蘭的經驗顯示,成功的在野黨,會選擇承接這類高共識政策,甚至會進一步加碼,以消除選民對其執政能力的疑慮,而非讓對手獨占「安全」或「穩定」的象徵資源。
其次,在面對較具爭議、甚至可能引發民怨的政策領域,例如「廢除死刑」、「能源與環保政策」、「年金制度改革」、「台積電赴美設廠」等政問題,國民黨理應「反對與極化」,將這些議題轉化為政治動員的核心。然而,國民黨在這些議題上的表現,卻相對低調且分散,未能形成持續且高強度的攻防。這種「對抗不足」的現象,削弱國民黨將零星不滿累積為對民進黨整體不信任的能力。選民的投票行為,往往不是對單一政策的回應,而是對過去民進黨治理績效評價的結果。若在野黨無法將具爭議的個別事件,連結為一個一致的敘事,那麼再多的監督,也難以轉化為選舉動能。
第三,最值得警惕的,是在民族主義與兩岸關係議題上的戰略選擇。當前在台灣政黨政治中,這類議題本質上具有高度不對稱性。民進黨往往擁有較強的議題設定優勢,如果國民選擇正面迎戰,極易被迫進入選舉困境。然而,觀察國民黨近來的操作,卻不採取「忽視與邊緣化」策略。以鄭麗文近日赴陸的「和平之旅」為例,這類行動結果不僅未能有效重新框架兩岸關係,反而在當前台灣主流民意傾向下,強化與多數選民之間的距離。更重要的是,若將此類議題設定為2028年總統選舉的主軸,等同於主動選擇在一個結構性不利的戰場上進行決戰。波蘭的案例,面對執政黨以民族主義動員選民,在野黨並未選擇正面對抗,而是透過忽視與重新框架,逐步將選戰焦點轉移至制度與治理議題。這種策略的關鍵,在於拒絕讓對手決定競爭的主軸。
國民黨在應該妥協的議題上選擇對抗,在應該對抗的議題上未能有效對抗,在應該迴避的議題上反而主動投入。這種結構性的戰略錯誤,使其難以突破既有支持基礎,也難以建立新的選民聯盟。這並不表示國民黨應放棄其價值立場,而是必須重新思考價值與策略之間的關係。在現代選舉競爭中,勝選往往不屬於最純粹的立場,而屬於最能有效組織多數的策略。
2028年總統與立委選舉的關鍵,不在於誰能提出最鮮明的口號,而在於誰能最精準地配置其政治資源。當一個在野黨仍然將「全面反對」與「競選主軸設定錯誤」,視為選舉動員工具時,它實際上正在放棄最重要的能力,也就是主動定義選舉競爭場域的能力。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國民黨當前面對的問題,不是一場即將到來的選舉,而是一場尚未完成的戰略轉型。
※作者為臺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