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入圍者黃衍仁 ✕ 作家廖偉棠:以詩與歌真誠面對時代
文:曹馭博
收到要採訪廖偉棠與黃衍仁的消息時,心中不免稍感興奮;前者是我寫作的學習對象,後者的歌曲在某一段時間撫慰了自己紛亂的心。
訪談的過程中,我不斷想起詩人布羅斯基(Joseph Brodsky)〈文明的孩子〉的某一段落:「一件藝術作品,永遠要比其創造者更久⋯⋯藝術不是更好的存在⋯⋯它是一具心靈,尋覓肉身卻無意間找到詞的靈魂。」
也許,比起讀者,創作者的心靈才是真正無可撫慰的,但身為時代之子,他們必然要藉由自己的雙手去深掘黑暗,只為了發現無人知曉,如同幽靈般隨時會消散的事物。本次訪談將請暢談各自的創作觀,以及對時代的看法。
(編按:訪談刊登前夕,黃衍仁甫以電影《濁水漂流》入圍2021第58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並以同名歌曲入圍最佳原創電影歌曲。)
- 現今年輕世代(90後)創作者有大量私我情感的創作,但在面對時代衝突下無可避免會產生獨有的發聲方式,相較於過去追求「普世價值」的聲音,兩位如何看待兩者的異同?或是自己初初創作之時,遇見時代的黑暗,自己是如何經歷轉變的過程?
廖偉棠認為,當詩歌表達憤怒或諷刺時,情緒也必定指向創作者本身,寫作者與他的同溫層勢必都會被情緒捲進來,這就是世界的真面目。
自己去年也寫了不少宣洩的詩,但後來都沒有收錄進詩集──因為這些詩並沒有帶來真正的刺痛,它沒辦法與他者一同感受痛楚,若這些情緒只是單向的,便不是自己理想的創作狀態。
當自己寫政治題材時,會要求言之有物,藉由經驗、閱讀與感受綜合思考。例如革命是什麼?犧牲是什麼?人們往往失敗,但為什麼又要前仆後繼地去做呢?肯定是裏頭有些東西需要人們細細挖掘──寫詩是對痛苦的質問。
大嶼往事 我說:明日大愚。 他糾正我:嶼,廣東話也讀罪。 他也是有罪的一代,他和她和我 把罪像一朵火焰,不,像一塊死去經年的豬肉 放進雪櫃。 據說,把海燒乾讓海床朝天只需要1.5秒鐘 假如他把海背起來離開地球。 他一邊燒著自己,一邊安撫…
Posted by 廖偉棠 on Friday, October 12, 2018
關於私我,廖偉棠笑說不只90後的創作者重視自我情感,自己也很重視,只不過呈現方式不同罷了。誠實面對私我的寫作者必然會面對時代結構裏頭的自己,無可避免地成為了時代之子。有勇氣去面對最深的自己,挖的夠深,就會發現自己就是時代的縮影,並且認知文字並不能做為抵抗的武器,但起碼要讓它變成身體的藥與手術刀,使自身進步。
- 音樂人寫歌,詩人寫詩都會有情緒在裏頭,有時表達憤怒的方式並不僅於宣洩,更多的是節制。創作該如何拿捏力度?另,想請兩位聊聊,詩與歌在這個年代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廖偉棠認為,比起上一個世代,詩人的角色將會變得更潛藏。也許讀者會問,詩人為什麼不敢大聲針貶時事?但自己不希望詩人只停留於「政治詩人」的定位。
假如詩歌有自癒的能力,它不是立即的急救包,而是一場漫長的調理過程,如同葉慈(W. B. Yeats)的詩歌過了幾十年,愛爾蘭人民才才了解到獨立運動裏頭複雜的情緒,當下引起轟動的詩歌反而都沒留下來。詩歌與精神都是有機的,儘管無形,但他們依舊會逐漸生長,並且符合當代人們所需的樣貌。
黃衍仁舉例道,自己曾改編中南美洲著名歌曲《El pueblo unido jamás será vencido!》(直譯:『《團結的人民永不被擊潰》』,黃衍仁改編為《自己人!團結不會被打沉!》)原因是其旋律的美妙,儘管不懂歌詞,但力量就潛藏在其中,也讓人不禁思索,如果改成廣東話可以怎麼唱呢?另一個原因是想以這首歌為手足打氣,並且拋出「自己人」的問題──究竟什麼是自己人呢?
歌曲在這個年代扮演的角色與一百年沒什麼區別,人們只能真誠地去面對時代。
《自己人!團結不會被打沉!》這首歌在群眾的的反應中緩慢,並不像《願榮光歸香港》這快速流行,但唯有做自己喜歡的東西時,才能在裏頭找到人們共有的感動。
關於節制,黃衍仁認為,人類在真正面對極權時,才會發現自己是赤裸的血肉之軀,才能看清楚面前的黑暗,並且痛苦不堪,進行某一程度謾罵或宣洩。例如人們常咒罵「黑警死全家」這句話,自己盡可能不說──這並非意義上的節制,而是自己不相信這種詛咒。黃衍仁認為一個人做錯事,必須自己負擔全責,如果罪及親屬,不就重回古代封建時期奴役我們的思想了嗎?
廖偉棠補充,去年有兩位警察的家屬接受採訪,他們不反對「黑警死全家」的說法,並且認為自己的死去能夠為自己的家庭贖罪。這是一種宗教性的苛求──究竟誰有資格犧牲,或保護香港?自己能想像這兩位手足是處在很大的壓力才講這種話,也許「節制」也是一種痛苦,讓人必須詛咒自己的家庭,包括詛咒自己。
- 聽黃衍仁老師的作品,常常能感覺其內容並不是這麼有節奏感的調性,非旋律,卻好像吟遊詩人般的蒼涼,聲腔彷彿能完全進入文字;廖偉棠老師的詩歌多樣,也有直白,易朗誦的作品。想請問兩位老師,一個歌手,一個作詞人;一個詩人,一個作家,是如何藉由口說達到與讀者的共鳴?口語與口說對於現當代的重要性為何?
黃衍仁坦言,自己相當喜歡聽人唸詩、讀詩,喜歡的音樂也都是半讀半唱,例如香港的「南音」,唱歌時有說話的狀態,念詩時也有說話的狀態。自己寫歌之前就將一些香港本土的詩歌譜成音樂,一方面是以讀者的角度欣賞作品,一方面想發掘文本裡面潛藏的音樂性。
黃衍仁也分析道,儘管粵語的口語要入歌詞有困難,但最重要的是,人們受流行樂影響甚多,對語言的想像力不足。若以文學角度來看,香港的口語、文言與書面語混雜在一起,這種養分並沒有好好留下來,相當可惜──但這些都不要緊,人們必然會發現,其實做什麼都可以,如果只是為了流傳而口語,那就是自己獻祭了自己,什麼能幫助自己好好表達,才是最重要的。
廖偉棠表示,詩歌的創造不會因為口語而被讀者歸類成「非知識分子」。詩人要做的無外乎是注入新鮮的血液給自己習慣的用語,避免拿現成的修辭,如果自己的作品不能帶來新血,只會淪為文字表演。
我們常常可以聽到有人重提:「我手,寫我口」,但只要稍微反思,寫詩其實就是「改造我口」,是換一種方式的變動過程,除了可以達到形式上的驚喜,也可以藉由語言的深意發現新的思想,乍看晦澀或故弄玄虛,但背後都有其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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