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王室如何應對「存在危機」?
多年前,我在倫敦政經學院攻讀碩士學位,深切感受到倫敦這個大都會的國際化和多元性,不僅學校的國際學生較本地生來得多,走在倫敦街頭,也能聽到不同人種、多元的英語口音。
因為很想對英國本地人的生活有多一點認識,記起在留學講座聽過學姊分享 HOST 這個組織會安排國際學生到英國各地民眾家裡過一個週末,促進文化交流,因此在網上報名,得以到倫敦近郊溫莎小鎮一位英國老紳士的家住一晚。
老紳士很親切地囑咐我搭倫敦地鐵到離溫莎最近的車站,並開著小車來接我。猶記得就是當時行車閒談間,我學到路上的減速丘(Speed Bump)還可以稱為「Sleeping Policeman」。
老紳士是已經退休的護理師,獨居一人,當時靠退休金過活,家中擺設雅緻,庭院中有英國常見的玫瑰花園,花木扶疏。老先生已接待國際學生許久,家中有他赴印度旅遊的照片、甚至有華語等其他外語電影的光碟。
這時,我看到老先生的許多藏書中有幾本王室的書,當中還有一本已故戴安娜王妃的紀念專書。我不自覺(可能有點唐突地)問了他:「英國王室早已無實權,那對老百姓來說,王室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呢?」
印象中老紳士想了一下,回答的大意是:英國王室若消失,那英國還剩下什麼呢?悠久的英國歷史也就付之闕如了。
隔天,老紳士載我到王室的家族城堡溫莎堡外圍參觀,指著溫莎堡尖塔上的旗子說:「如果飛揚的是君主旗,就表示女王在家;如果是英國國旗,那就表示女王不在。」
回到現世,女王真的不在了;溫莎堡正是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長眠之處。事實上,繼位不久的查爾斯三世去年年底才在這裡延續王室的傳統,發表聖誕演說。
查爾斯三世運用了永恆之光(Everlasting Light)的意象,貫串了整篇演說,延續女王的基督信仰和信念、從宗教延伸到人性之光訴諸公眾服務,更以光驅散黑暗的自然特質,巧妙超越了不同宗教群體間的人文藩籬,爭取最大限度的認同。
而這篇演說內容,與媒體上《哈利王子與梅根》的紀錄片爭議交相輝映之下,我們亦可瞥見媒體眾聲喧嘩當中,關乎王室存續的「認同政治學」。
一、對王室成員的認同
- 確保對女王的認同,進一步轉移到對王室接班後代的認同
有關已故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對於英國、大英國協,乃至於世界的影響,本專欄曾撰文分析女王的「公關政治學」。《紐約時報》亦曾撰文表示女王的過世讓英國人無所適從,甚至開始懷疑自身的國族認同,憂心英國在世界的定位。
國際媒體更是多有臆測,大英國協許多國家可能在女王去世後,正式走向共和體制,不再奉英國君主為名義上的國家元首,導致大英國協分崩離析。事實上,這可能正是女王遲遲不敢交班查爾斯的原因;女王長年在位又長壽,也導致網路上長期充斥這種「女王是長生不死(immortal)」的趣味迷因。
因此查爾斯三世總是使用各種符號和指涉,強調他將延續女王的遺緒。像是去年 9 月即發布辦公照,顯示他沿用女王慣用的紅色公文箱,即刻奉行傳統、無縫接軌操持公務;他即位後發表的初次演說,身旁女王的照片清晰可見,演說中亦再三向國人強調他將追隨女王腳步,一生為公務鞠躬盡瘁。
甚至連王后卡蜜拉也藉由公務進一步地延展有關女王的符號價值。她在去(2022)年 11 月,代表王室將眾多民眾留下悼念女王的「柏靈頓熊」(Paddington Bear)布偶(有關女王和柏靈頓熊的淵源,請見本專欄女王白金禧紀念特輯第一篇)送給兒童慈善機構,和柏靈頓熊的和藹合照,十足散發著一種王室女性長輩的風範。
在查爾斯三世初次以國王身份發表的前述聖誕致詞中,他在開頭就提到女王,並再次鳴謝公眾對於他和王室失去至親的哀悼,也再次表示自己能同理失去親人的家庭,在聖誕節每逢佳節倍思親的苦楚,和人民站在一起。
他也在聖誕致詞影片中特別提到王儲威廉王子夫婦,輔以王儲夫婦參訪的影片,頗有強化王權傳承意象的意涵。當然,聖誕致詞不能不提到基督宗教,而這邊就能進一步看出信仰傳承的意圖了。
二、對宗教信仰的認同
- 延續女王的基督信仰,亦表示對其他信仰的多元尊重
英國君主的完整頭銜(Style of the British sovereign)其實是「查爾斯三世,蒙上帝恩典,大不列顛暨北愛爾蘭聯合王國及他其它王國和屬地國王,大英國協元首,信仰守衛者」,清楚揭示了王室的基督信仰背景,這傳統的頭銜甚至有以往「君權神授」的思想。
英國君主是英國國教教會(Anglican Church,又稱聖公會)的最高領袖,雖說沒有正式實權,但在每週教會崇拜當中,依照慣例也都會為君王祈禱,可說一般英國國教徒的教會生活中,王室這個符號象徵是不缺席的。
在聖誕演說中,國王查爾斯三世提到膾炙人口的聖誕頌歌《小伯利恆》(O Little Town of Bethlehem,這首詩歌正是去年女王最後一次聖誕致詞結尾播放的歌曲)當中的永恆之光(the everlasting light),就是指耶穌基督,也再一次重申女王的基督信仰。
甚至,他還提到自己曾實現終身的夢想,親自到巴勒斯坦伯利恆的聖誕教堂(Church of the Nativity,相傳為耶穌基督的實際出生地)參訪,對他意義非凡,親眼見證《聖經》記載「光」(就是耶穌基督)來到世界的降生之處,「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約翰福音1:9),這是基督信仰的起頭,也是查爾斯三世個人信仰的告白。
值得一提的是,查爾斯三世在提到捐助他人的慈善團體時,雖首先提到基督教會(church),但也一一列出猶太會堂(synagogue)、回教清真寺(mosque)、佛道寺廟(temple)、錫克廟(gurdwara),並表示雖然聖誕節是基督宗教的節日,但驅除黑暗的「光」超越不同的宗教認同,值得大家合一慶祝,跳脫了宗教信仰的藩籬。
三、以共同價值強化認同
- 訴諸大眾的集體潛意識,確立制高點以凝聚支持
查爾斯三世將這道「永恆之光」,進一步昇華成眾人對周遭他人的關懷和馳援,呼應女王畢生對於「服務」、「奉獻」的堅持,更強調這是社會運作的基礎、社群凝聚的核心。他也進一步提到大英國協中不同種族的成員國,也不乏熱心伸出援手的群體,扮隨著其他族群的畫面出現,讓演說的精神呼應上述的多元信仰,呈現多元的面貌。
事實上,諷刺的是,王室對於多元種族的態度,正是眾多爭議點的一環。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侍女、威廉王子的教母赫希夫人(Lady Susan Hussey)日前才因為在王后卡蜜拉主持的一場晚宴上歧視非裔女性貴賓而引起軒然大波。
最大的爭議點,就是目前身處大西洋彼岸,住在美國的哈利王子和梅根夫婦。哈利王子夫婦在串流平台上的紀錄片播出,收視率創下新高。哈利王子夫婦在紀錄片中指控英國媒體對他們夫婦騷擾跟拍、媒體報導充斥著對梅根的種族歧視,十足以受害者自居,並且哈利王子還稱梅根才是他的亡母黛安娜王妃的繼承者、有著同樣的同理心和溫情(the same empathy, the same warmth)。他表示自己很怕媒體對妻子的窮追不捨,可能導致黛安娜王妃香消玉殞的悲劇重演。
很明顯地,如同《BBC》的報導指出,這個紀錄片是聚焦美國觀眾的:片中指涉對於種族歧視的討論、王室封建體制的反動、個人自由的追尋,這個紀錄片對於美國觀眾來說十足「政治正確」,影片中穿插的畫面和措辭,意圖扣連已故黛安娜王妃的符號價值,將哈利王子離開王室之舉詮釋為保護家人、跳脫體制,試圖爭取閱聽眾最大的認同,追求並實現屬於他們的「美國夢」,在美國安身立命。
哈利和梅根紀錄片播放的幾乎同時,大西洋彼端的英國,威廉王子一家穿著相稱搭配的套裝參加凱特王妃主辦的聖誕音樂會,這個音樂會為紀念女王而辦,威廉王子甚至還朗讀了一段女王伊麗莎白二世 2012 年的聖誕致詞。這致詞當中,正是以「合一」(togetherness)為聖誕精神的主軸。
大西洋兩岸的英國王室兄弟檔都訴諸「家庭」形塑自身形象,正是呼應了知名瑞士心理學家榮格提出的「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希望能爭取認同、產生共情。
事實上,撇開家族夙怨先不談,從查爾斯還是王儲的時候,就一直關注環境議題,還因此在世界舞台上取得發聲位置。目前的威廉王儲,可說是克紹箕裘,主辦「捍衛地球獎」(Earthshot Prize)獎勵各種環保的創新方案,亦可視為爭取認同,在政治議題之外延續王室影響力的一種方式。
波蘭裔、移居英國的社會學大師鮑曼(Zygmunt Bauman)提出了「液態現代性」(Liquid Modernity)的概念,以往的集體意識轉為不斷變動的自我認同,形塑認同成為現在進行式,現代已缺乏永恆不變的事物,瞬息萬變讓人無所適從。
對於英國王室來說,王室成員需要不斷形塑公眾對他們的認同,持續認同王室為英國、乃至於大英國協合一的精神象徵,就如同女王伊麗莎白二世過去 70 年來的成就,如此才能確保王室得以存續、聯合王國的統一(雖然還是一直有蘇格蘭獨立的聲浪,女王過世後更是甚囂塵上)、進一步維繫大英國協。
要如何在「液態的現代性」中維繫英國、大英國協這個「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美國學者 Benedict Anderson 用以解釋民族主義的著名概念),是英國國王、王儲的極大挑戰。
查爾斯三世正式接班後,王室能接替在新一代英國人心中,成為接待我的英國老紳士口中那理所當然又不可或缺的存在嗎?
哈利王子的回憶錄《Spare》於 2023 年 1 月上市。這個書名充滿深意又有多重指涉,名詞可解釋為「備胎」、「備位」、「備用」;動詞可解釋為「放過」、「留給」;當形容詞又有「多餘的」、「清閒的」意思,十分弔詭。
而這是否會對英國王室的認同政治拋下震撼彈?就待揭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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