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衛普六君子」特展重磅登場!Ann Demeulemeester親述傳奇時尚生涯:只要作品夠好,終究會被看見
當前,細數歐洲八大時裝品牌中,就有七位比利時設計師坐鎮,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Arts Antwerp)的實力,及其孕育出的那群畢業生有多傳奇。
所謂「安特衛普六君子(Antwerp Six)」,指Dirk Bikkembergs、Ann Demeulemeester、Walter Van Beirendonck、Dries Van Noten、Dirk Van Saene與Marina Yee——再加上Martin Margiela(他與Van Beirendonck一樣,早其他人一年畢業,有時也被視為「第七人」),不只讓比利時在時尚版圖上發光,也為後來的世代開闢一條道路。
四十年前,這群學生曾開著一台車浩浩蕩蕩前往倫敦發表作品,因為他們名字太難唸,就直接被媒體封為「安特衛普六君子」。如今,安特衛普時尚博物館(MoMu Fashion Museum Antwerp)為他們策劃了一檔展覽。儘管這六人從未真的以「團體」形式運作,但關於他們的傳說,隨著時間只增不減。
這股迷戀當然與90年代復古風潮有關,但不只如此。這些設計師全都屬於「獨立設計師」,而在當今時尚圈日趨企業化的世風下,這樣的存在其實越來越稀有。
他們代表的是一種從零開始、親手創造品牌的DIY精神,更是一種自由。
這場《安特衛普六君子》展覽分成兩個部分:第一部分回顧他們如何崛起,其中包括時尚推手、策展人兼買家Geert Bruloot的關鍵角色,以及比利時政府當年的支持,如何為這些青年設計師鋪路。展覽也讓每位設計師各自策劃專屬空間,最後一區屬於Ann Demeulemeester。她的設計帶有一絲迷幻詩意與淡淡憂鬱,是超越性別界限的存在。她說:「創意、作品、情感、內心……這些都需要達到平衡。但同時,我也希望做出真正實用的東西。」在Vogue的訪問中,她分享了自己獨特的時尚歷程。
以下內容為Ann Demeulemeester親述。
從人像到時尚
一開始,我其實對時尚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先念了三年藝術,最喜歡做的事是畫人像。有些臉孔讓我深深著迷——例如法國詩人Arthur Rimbaud。我可以一畫再畫,因為臉孔的輪廓與其散發的神祕感,實在太吸引人。但畫肖像時,通常很自然地會連衣服一起畫進去。於是我開始好奇:這個人為什麼這樣穿?穿的是什麼?那時我才16歲,心想:「也許這可以變成不錯的職業,也許我可以當服裝設計師,去研究人與衣服之間的關係。」那就是我踏入這一行的起點。
那段靈感迸發的日子
我進入了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跟其他人不太一樣的是,我幾乎對時尚一無所知。我只是喜歡畫畫,然後一頭栽進打版這件事裡,把平面的畫轉化成立體的東西,把它變成一種包覆身體的「雕塑」。
我在學校幾乎是瘋狂地創作,但不只我一個人這樣。還有六、七個人也同樣充滿野心、無比投入。特別的是,當一群人聚在一起,會凝聚一種能量,彼此碰撞,那是種帶點競爭意味的友愛氛圍。我和另外五個人——Dirk Bikkembergs、Walter Van Beirendonck、Dries Van Noten、Dirk Van Saene、Marina Yee,以及Martin Margiela,都在同一所學校。我們很快就混在一起,一直在創作,有時也一起去玩,就是一群很好的朋友。後來大家陸續畢業。Walter和Martin大概在1980年,我、Dries還有兩個Dirk以及Marina是1981年。現在回頭看,其實當時就已經很清楚,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極其鮮明的風格,彼此截然不同,唯有滿腔熱血是一樣的。
比利時,有時尚嗎?
很多人會說,比利時沒有時尚。但對我而言,這反而是一種優勢。當時根本沒有所謂「比利時風格」這件事,除了雨衣這類商業產品之外,比利時完全沒有專屬的風格標籤。相較之下,如果你生在米蘭或巴黎,大家會期待你有某種既定品味或風格。因此我反而覺得很自由,沒有任何包袱,我來自比利時,沒有任何既定形象,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重新定義自己。這就是一種優勢,簡直太棒了!
基本功的鍛鍊
畢業兩個禮拜後,我就進入一家比利時的雨衣製造商Bartsons工作,它有點像Burberry那種風格。其實那不是我夢想中的工作,但卻是很好的訓練,我因此學到創意以外的所有實際操作面,像是身為一個設計師,你要怎把設計變成商品,並投入市場?我在那裡待了大概五年,直到我兒子出生。
家庭的組成
我出生在佛蘭德斯,16歲來到安特衛普。當時我已經和Patrick在一起了——Patrick Robyn(攝影師,也是我先生)。當兩個人一起成長、一起進入成人世界,會變得無所不談。我們都是藝術家性格的人,長時間一起工作、對話,不斷摸索我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Patrick是攝影師,我則在做服裝,突然有一天他說:「這樣下去,時尚會讓我們被迫分隔兩地,我常出國拍照,你也要跑不同地方,不如我們待在一起吧。我不做攝影了,只幫你拍,我們專心做一件事。」
我們組成了很強大的雙人組。說真的,如果沒有他,我無法達到今天的成就。我先生是真正的藝術家,他賦予我很多靈感。直到現在,我們還是會每天想著丟出新想法,讓對方驚喜。那種互相激盪的感覺,一直都在。
我那時決定先生小孩。因為我想:「如果時裝這條路真的成功了,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小孩。」所以我跟Patrick說好,先有孩子,再開始做系列。兒子Victor出生的那一天,我也同時離開原本在公司的工作。
比利時政府踏出的一步
大概在1982年左右,比利時政府開始意識到,他們得做點什麼來挽救紡織產業。他們認為問題出在「缺乏創意」,他們想為產業注入更多的創意資源。於是他們設立了一個獎項,叫「金紡錘獎」(Golden Spindle)。設計師參加比賽,政府幫你媒合製造商,免費提供布料,甚至幫你把設計做出來。
比賽辦了好幾屆,我們幾個人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參加了。因為對我們來說,「這比賽聽起來很棒,還可以藉此做點小系列出來。」結果我們全都入選了,我拿了第一屆的金紡錘獎,隔年又再參加一次,因為真的很有意思。像Dirk Van Saene、Dirk Bikkembergs後來也都拿過獎。更重要的是,因為這比賽,我們可以不斷嘗試創作,在幾乎沒有壓力的心態下展示給外界看,就是純粹去實驗。後來,比利時政府開始帶我們出國。
1985年,他們帶我們去日本筑波的世界博覽會做了一場小型發表。我印象很深的是,我星期六才跟Patrick結婚,星期天就飛去日本參展了。那次經驗真的讓我們大開眼界。對一個只在比利時生活過的人來說,日本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各走各的路
老實說,大家根本唸不出我們的名字,幾乎不可能,直接放棄了,他們連試都不想試。大家只看到六個新銳設計師,風格完全不同,且各有各的粉絲,於是大家乾脆直接叫我們「六君子」,這樣簡單多了。這件事之所以特別,是因為我們來自一個讓大家「零期待」的國家。我記得我第一批客戶還問我:「比利時在哪?」甚至我第一次去倫敦時,還得解釋比利時在哪。
後來,「安特衛普六君子」的名聲開始流傳,慢慢變成一個神話。幾乎我這輩子做的每一場訪問,第一個問題永遠是關於六君子。我真的快瘋了,但現在也習慣了。它變成一個激發無限想像的故事——這六個年輕人,什麼都沒有,自己做、自己闖,每個人走自己的路。有些人有資源,有些人完全沒有。我們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拼到那裡的。
如果你看現在的時尚產業,那樣的情況幾乎不可能再發生。一切都變了,但也無妨,畢竟每個時代,本來就有它自己的樣子。
我現在看到很多年輕設計師,尤其那些二十出頭的,對「六君子」非常著迷。他們想知道,如果沒有資源,該怎麼從頭開始?其實你很難給什麼具體建議。但我總是說,現在在時尚產業裡,有各種成為設計師的管道,最重要的是,找到屬於你自己的那條路。
你要相信,只要作品夠好,不管走什麼路,它終究會被看見。
Ann Demeulemeester
對我來說,時尚唯一的答案就是:一直、一直努力做下去。成功不會從天而降。如果你真的做出好作品,總有一天會被看見的,但要有耐心。我花了十年,整整十年非常、非常努力,才做出第一場秀。
現代人總預期一切應該很快發生,但實則不然。當你覺得自己準備好的時候,就出發吧。
Ann Demeulemeester
終於來到巴黎
一切發展得越來越順,我開始覺得,自己準備好去巴黎了。我參加兩、三次名為Atmosphère的展會,一步步慢慢累積,效果很不錯。到了某個時間點,我終於存到足夠的錢,可以辦一場自己的時裝秀。於是我開始找公關代理,最後找到了Michèle Montagne。第一次見她時,我緊張得要命,手裡抱著一疊自己的設計圖。我問她:「你願意幫我做公關嗎?」她看著我說:「當然,進來吧。我早就在等你了,我知道你會來。」那一刻真的很美好。從那天起到現在,她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夥伴。
Michèle幫了我很多,她更是我的知音。1991年我們做了第一場秀,很棒的是,從第一場秀就獲得很大的迴響。我當然拼盡我最大最大的努力,但同時也很驚訝,因為我只是一股腦去做我想做的事,儘管那完全不符合當時的主流審美。不過,我想我確實觸動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我記得一件事,說出來你可能會笑死,有一天,兩位非常時髦的巴黎男士找上我,邀請我為一個大品牌做高訂系列。我對他說:「我很想做高訂,但為什麼不能是Ann Demeulemeester的高訂?」他們回我:「好,我們懂了,你是很純粹的人,那就這樣算了吧。」事情就此結束。現在回想起來很荒唐,但當時我是認真的。我心想,為什麼我要為一個已經過世的設計師品牌做高訂?為什麼我不能做自己的?當時的我其實不太懂這個產業……但那就是我很天真的想法。那出自我口中短短一句話,至今難以忘懷。
創作的節奏
每一季的開端,通常都是從「上一次沒來得及完成的東西」出發。我幾乎沒有停下來過,因為總有東西還沒做完、還沒機會呈現。所以這一路,其實就是不斷累積並推進自己的品牌與風格。每一個系列,都是往前邁進的一小步。
有人開始喜歡我的作品,這給了我很大的動力,但同時也是壓力。被肯定當然很好,但也意味著大家開始期待,而我每一次都得回應那份期待。這帶來了巨大的壓力,但同時也是一種正向的推動。每一季我都嘗試做出新的東西,同時又不能失去自己,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你必須在創意、作品、情感和內心之間找到平衡;但同時,我希望做出真正實用的東西。我從不做只為走秀存在的展示品。我的每一件設計,不只是被展示,還會被生產出來,因為對我來說,「回歸現實」這件事很重要。我做的,也是我自己夢想中的衣服。後來才發現那些衣服反而賣得最好,原來還有很多女性跟我一樣在尋找那件,缺了很久的衣服。我覺得,尊重你的顧客,尊重那些真正懂穿你衣服的人,非常重要。
重點單品回顧:1997春夏落肩襯衫
那一季,我腦中有一個畫面:一個隨性的女孩,身穿非常優雅的襯衫,衣服微微滑落在肩上,只露出一點點肩膀,很美,但又不會整件滑落,而是奇妙地停留在肩上。我心想:「不能只是拿一件男襯衫來用,會太過鬆垮。」於是問題來了:我要怎麼做出一件衣服,既有足夠份量感,又讓人感受到女性身體的脆弱?要怎麼只露出一點肩膀,但不顯俗氣?因為我始終覺得,最性感的,往往是那些沒有完全被展露的部分。
我想為服裝重新定義「性感」。於是我開始思考:也許可以讓襯衫一半合身,一半是偏男性剪裁;合身的那一側,用一條隱藏式緞帶讓它貼合身體,另一側自然垂墜,讓重力自然牽引兩側的垂墜感。那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
很多人說我的設計很中性,但對我來說,那並不是「中性」。我認為,無論男女,每個人本就兼具陽剛與陰柔的特質。我在自己身上看得到,在我先生身上也看得到。如果身為設計師,我能把這種雙重性融入服裝,同時又不讓穿著者看起來怪異,那將是一件很美的事。就像我一直強調的,我對每個人的特質保有尊重,同時也希望保有自己的「尊嚴」。如果一個人能容納這樣的雙重性,那衣服也可以有。最後,又回到了那個最初的起點——人與衣服之間的關係。這一直是我最想探究的事。
重點單品回顧:鞋
也許現在很難想像,因為時尚已經走得很超前了,但在我剛入行的時候,說到鞋子其實只有兩種選擇:男鞋,或是踩著高跟鞋的女性。像Manolo Blahnik那樣的鞋子當然很美,但不適合我。所以我要解決的問題是:該怎麼做出一雙鞋,能讓我看起來更高,卻不用穿高跟鞋?因為我不喜歡高跟鞋,穿著也走不好——而且我個子很小,我想看起來高一點。我一直在想:「我該怎麼做?還能怎麼做?」
後來我想到,如果我可以設計出一雙「男人穿了不會顯得可笑」的跟鞋,那我穿起來一定也不會奇怪。於是我開始自己做鞋楦,用黏土捏出鞋跟,直接套在腳上,對著鏡子看效果——我的鞋子系列,就是這樣開始的。我是一個非常愛動手做的人,每件衣服就是這樣做出來的。那就是我的工作——提出想法,帶著尊重的心,做出一個市場上不存在的東西,同時也希望,有一天它能對某個人產生意義。
有位來自烏克蘭的女記者,在戰爭爆發時寫了封感謝信給我,我那時非常擔心她。她跟我說:「我在逃,真的在拼命離開,但我覺得自己很有力量,因為我穿上了你的靴子,它讓我變得更堅強。」你能想像嗎?我這一生,從來沒有收到過比這更動人的讚美,真的會讓人起雞皮疙瘩。
MoMu《安特衛普六君子》特展
我其實不太喜歡回首過往。為了一段發生在四十年前、且只持續了三年的事做展覽,對我來說有點奇怪。在那之後,有更多對我而言更重要的事情發生。但另一方面,我也沒辦法拒絕,因為那樣等於會讓整個計畫終止。
展覽一開始,是關於「六君子」那三年的歷史——學生時期、到倫敦發表等等——接著是六個獨立空間,每位設計師都有各自的舞台,可以完全自由發揮。你可以想像,那會是六種完全不同的品味與設計語言,我想觀眾不難發現,我們彼此真的截然不同。我的部分在展覽最後,我決定呈現最真實的東西,對我來說,那就是服裝本身。我挑選了1992到2014年的造型,僅是出於很直覺的選擇,沒有太多計算,就只是把它們放在一起。我把衣服套上人台,看到成果時其實很開心。
這些服裝大概橫跨了二十年,但看起來卻像出自同個系列,那種感覺很好。我沒有刻意要做一個系列,但我創造出了貫穿其中的風格,這讓我很滿足。而且它們彼此不互相干擾,很難得。因為那些衣服彼此相隔那麼多年,而我只是把它們並列在一起,就成立了。最後,我放了一張照片——一張臉的肖像,是我先生拍的。對我們來說,那代表著「Ann Demeulemeester女性」的精神。因為展場只有服裝,所以那張肖像對我來說很重要。
一切始於人像,最後也回歸人像。
全文經編譯刪減
Ann Demeulemeester時尚回顧
原文出自:Vogue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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