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書藝雙年展《書法的邊界與回返：專業、日常與跨域書寫》論壇，對於今日書藝提出挑戰與反芻
作為臺灣唯一以現代書法藝術為主軸的公立藝術館舍，桃園市立美術館｜橫山書法藝術館於2025至2026年舉辦了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延續首屆的迴響與成果，本展以《運動中的書法mdash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為主題，以跨越慣性的思考與感受框架，將古典文人體系與日常實用的書藝相互對話，並舉辦《書法的邊界與回返：專業、日常與跨域書寫》論壇，邀請海內外專家講者展開了極富啟發性的討論。
依循本屆雙年展的主題，論壇圍繞著「書法過去是文人體系的案頭功夫，現在變成一門專職的專業，那是否能成為在日常中流動的身體實踐？」這個核心提問展開。策展團隊規劃四大子題的論壇架構，從不同角度探討書藝。此處所謂的「不同」，並不僅是傳統與當代的二元分類，而是回歸生活中的經驗，為觀眾和與會者提供多元的思考途徑。論壇提出了諸多課題：書藝在今日是否被過度視覺化與形式化？它能否回到書寫的日常本質？hellip等等。透過四個子題的層層推進，論壇試圖在「專業與非專業」、「古典與當代」、「技藝與生活」之間的多重辯證中，重新思辨書藝在當代的意義。
桃園市立美術館館長林詠能。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國際論壇「書法的邊界與回返：專業、日常與跨界書寫」桃美館館長、講者與貴賓合影。左起為谷川雅夫、小原俊樹、菅原教夫、白謙慎、林詠能、林俊臣、周渝、何佳興、李敏勇、何炎泉。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一場｜書法的邊界：專業的再定義】主持人：林俊臣
首場聚焦於「如何認知書法家的身分」，邀請來自中國大陸的專業學者從歷史、理論與創作等面向展開分享，對這個涉及藝術話語權的課題進行深入的論辯。
．白謙慎（浙江大學文化遺產研究院退休教授）首先分享了近期在大陸網路上廣泛討論的「儲奶奶書法」故事，並與北京中央美院教授蔡夢霞的作品加以對照，以兩者點出「寫字者」與「創作者」兩種不同的書寫立場，並討論了身分邊界的歷史性與可變性。講者援引了晚清碑學運動，將非文人書法視為值得記錄之物的歷史經驗，進而引導出「書法藝術的邊界，會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於討論、展示與研究之中持續浮動」的觀點。
浙江大學文化遺產研究院退休教授白謙慎。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薛龍春（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教授）並不急於界定「誰」能被定義為書法家，而是回歸思考書法本身：「從寫字到成為書法」所需具備的文化特質。他認為書法應存在於文本脈絡之中，與漢字的形態和運動緊密連結，蘊含著長期積累的技藝訓練，而最重要的是需要承載書寫者的人格與情感。並援引宋代以降蘇東坡所謂「無意乃佳」的語境，說明這樣的境界並非單純是素人的天真，而是建立在深厚技巧訓練之上的「技進乎道」。在今日美術學院中，書法被視為專門學科，看似獲得了某種體制認可，但實則卻又從傳統士大夫整體的美學與哲學框架中被獨立切割出來。古典的文化環境難以回溯，「如何傳承其文化底蘊」，已成為了當代書法界值得積極面對的課題。
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教授薛龍春。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邱振中（中央美術學院書法與繪畫比較研究中心主任）從自身多年的研究與實踐出發，提出了簡明的書法定義：「以文字為題材，一次性的書寫」，並在此研究基礎上推導出對於書藝發展的系統性觀點。他梳理了傳統的三種章法體系：王羲之的字行分立、懷素的字距消失而行距保留、徐渭的字距與行距皆趨消失，並討論了1980年代後期出現的第四種章法「字行重疊」。指出字行重疊、可讀性的取捨，是書法史上長久以來未曾被真正跨越的心理與形式門檻。他進一步對第四種章法中「可讀與不可讀」的課題提出深刻的梳理與檢討，並回應了一個關鍵問題：或許正因為這道歷代書家難以逾越的心理門檻，第四種章法才具有更豐富的歷史意義。
中央美術學院書法與繪畫比較研究中心主任邱振中。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一場「書法的邊界：專業的再定義」，由浙江大學文化遺產研究院退休教授白謙慎、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教授薛龍春、中央美術學院書法與繪畫比較研究中心主任邱振中，與論壇策畫人林俊臣對談。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二場｜日本書道的再轉向：從傳統到前衛之後】主持人：陳俋佐
第二場將討論視野橫向延伸，把書藝的發展放進更廣闊的東亞範圍進行經驗對照。三位來自日本書道界的學者，帶來的不僅是日本經驗，更進一步提供了台灣書藝界反思自身發展脈絡的一面鏡子。
．菅原教夫（讀賣新聞東京本社編輯委員）首先指出，日本書道隨著少子化的社會結構改變，已進入到需要積極培育下一代書道家的階段。當前最具成效、最受矚目的方式，是將書道與音樂、舞蹈跨領域融合後發表，讓書法從靜態的案頭技藝轉化為動態的表演活動，從個人的美學創作轉化為同儕之間相互協作的社團活動。這雖然在某種程度上削減了書道的獨立性，卻也是值得深思的可能路徑。他也對於這個時代「新的書道風格」提出觀察，認為師承流派依舊重要，但「建立自我」的成就同樣深具價值。例如將漢字與假名揉合的調和體、重視前人所積蘊的氣質以確立獨特風格，以及重視內容連結、書寫自撰漢詩等方向，均是具有時代價值的求新求變。
讀賣新聞東京本社編輯委員菅原教夫。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小原俊樹（日本福岡教育大學名譽教授）從時代發展與教育的角度討論書道。他談及書道多年來已作為日本高中美術課程的一環，被定義為「藝道」的一部分，未來也有機會進一步成為獨立的美學科目。這樣「書法藝術是否該從文人體系中獨立出來？」的題文，也與前場薛龍春教授的觀點形成了值得深思的對照。進而討論，在進入AI時代的今日，資訊的收集與應用方式已與過去已然不同，這反而凸顯出無法被計算的情感溫度是多麼的珍貴。若書道在未來能以更具主體性的姿態與設計、文學、哲學等領域合作，將很有機會成為兼具實用性與美感的傳播主體。當書道不再僅是單純的技藝傳承，而是作為「耕耘人心的方式」的銜接者，或許將能夠以更融入諸眾生活的形式重新被熟悉。
日本福岡教育大學名譽教授小原俊樹。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谷川雅夫（國立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客座教授）首先概論了日本江戶時代的「唐樣」與「和樣」、明治時代從「清代碑學派」到「新派」以及此後的發展脈絡，從一次次的歷史演進中指出：傳統與前衛並非截然分開的片段，而是並存且相互影響的進行式。書道與多數的學科相同，是一個持續融合與創新的過程，其中積累的精神與成就，始終是發展重要的參照與養分。他也特別指出，本屆雙年展納入高比例日常書寫作品，讓書道不僅被展示，也同時被應用，這樣的策展思維在日本相對難以實踐。講者特別讚賞以僧人良寬隱居處「五合庵」為靈感打造的日式茶室空間，認為是「非常完美的呈現」，並表示本展的發表可以說是東亞書道發展中極具指標性的里程碑。
國立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客座教授谷川雅夫。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二場「日本書道的再轉向：從傳統到前衛之後」，由日本讀賣新聞東京本社編輯委員菅原教夫、日本福岡教育大學名譽教授小原俊樹、國立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客座教授谷川雅夫，與書藝館主任陳俋佐對談。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三場｜書法之外：異領域中的書寫與回返】主持人：陳俋佐
第三場跨越了傳統書法藝術的討論框架，邀請非專職書藝背景的文化人，從自身與書法藝術的關係出發，以更貼近生活的視角，為書法的日常性提出更多擴展性的論證。
．林強（音樂人）是台灣重要的藝文工作者。論壇中他從國中小階段接觸書法課談起，歷經原子筆、鍵盤到觸控螢幕的書寫變遷，再到近年重新提筆的經過。他分享了早年在紐約被保羅克利（Paul Klee）的抽象畫作深深吸引、後來才發現這位畫家出身音樂世家的驚喜與感動，進而談及與何佳興的跨域合作：以電子音樂呼應牆上炭筆書寫心經的現場共鳴，以及自身開始以自來水毛筆抄寫經文的實踐。他以自身的經驗探討書藝在生活中意義上的轉折，而這樣的創作脈絡，為當代書藝的發展提供了一種跨越可讀性與視覺美學、進而融入生活的參照途徑。
音樂人林強。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何佳興（平面設計師）從設計美學的專業訓練出發，首先介紹了今日普遍使用的電腦漢字字型，其源頭可追溯至18世紀歐洲傳教士為了印製聖經而整理的漢字活版印刷系統，後由日本加以現代化，才發展出今日東亞通用的字型原型。這說明了目前最廣泛使用的漢字型態，與西方的幾何邏輯之間存在著深刻的淵源，而這與書法藝術中的流動感、身體感乃至氣韻之間，形成了耐人尋味的矛盾張力。講者目前正以「把書法的邏輯放回字型裡面」的思維，在其中逐步找回筆墨書寫的動態與節奏感，為書藝在當代的應用開展了一個前瞻而意義深遠的方向。
平面設計師何佳興。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林俊臣（國立臺南大學國語文學系副教授，本展策展人）在本次策展中以「運動中的書法」作為一條清晰的軸線，讓書法藝術不僅是文字與美學，更是身體運動透過筆墨所留下的時間性軌跡。他闡述書法不僅可以存在於桌上或牆上，更是一種可以對應設計、音樂、舞蹈等多元美學的藝術形式，並以音樂的體系對應書法藝術加以說明：
▪ 聲（清濁高下）：對應點畫（枯潤輕重）
▪ 音（聲的組織）：對應字勢（點畫的組織）
▪ 樂（節奏與情感整體）：對應章法（行氣氣象）
在這樣的體系對照下，書法的「字外功夫」概念得以重新理解。許多古人觀物觀景有感後進行書法創作，可以被理解為身心感知系統之間真實相通的成果。許多藝術類別的創作脈絡，也都能夠共享書法的生成邏輯，共同回歸到「身體在時間中留下軌跡」的本質。
論壇策劃人林俊臣。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三場「書法之外：異領域中的書寫與回返」，由音樂人林強、設計師何佳興、論壇策畫人林俊臣，與書藝館主任陳俋佐對談。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四場｜文學筆勢：文字與書寫的合拍】主持人：林俊臣
論壇最後一場，是全天最具個人色彩的一次回應。三位與談人，茶文化人周渝、詩人李敏勇、作家舒國治都並非職業書法家出身，卻各自以不同方式維持著長期的書寫實踐。他們所分享的內容也共同指向一種可能：也許有一種書法，從來就長在書法史命名之外的地方。
．周渝（紫藤廬創辦人）是台灣重要的茶文化推廣者，其書法創作也與茶文化息息相關。多年來講茶時，他往往需要即興用毛筆寫下詞句意境，貼上牆面。也正因為是以實用而非臨帖為出發點，作品更加關注「感受的直接轉譯」，而非技藝的演練，由此開啟了從「境由心造，法自筆生」（2011）到「但求神遇，不以心為」（2017），再到「靈思起意，虛空下筆」（2024）的書藝創作軌跡。講座中他也解析了自身「在場書法」的創作途徑：當友人求字時，不預先設定內容，而是在自然的對話中感知對方身上的氣息狀態，在感知飽和的時刻落筆。最後他以中古歐洲與宋朝的人文發展史相互印證，說明每一次的創新都起源於對原點的回返，而當代東亞在書藝發展的進程中，這樣的回返或許也將是找回創造力的一種解方。
紫藤廬創辦人周渝。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李敏勇（詩人）長期關注公民運動，從一次人本教育基金會的拍賣活動開始，陸續以提供作品的方式支持各種社會改革。書法自此成為他參與改革的方式，在字形字義之外賦予了書法更多一層的意義。隨著作品被推崇，他在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等場館發表展覽，讓作品直接介入歷史與政治的現場。對於自身的書法創作，他以「書法是文字的翅膀」作為比喻，強調書法自身的表現性能夠讓文字更具生命力與感受性，進而以文字的傳播功能為根基，呈現出一種具有銘記性質的書藝作品。
詩人李敏勇。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舒國治（作家）長期與文字相伴，對於文字的運用及其重量有著深刻的體悟。他從小時候「寫字好看不好看」的日常提問出發，分享了自身接觸書法家、讀帖與臨帖的經驗，說明這個過程並非刻意學習書法，更多是源於喜歡看、喜歡感受其中神韻。「看字」對他而言是一種常識建立的方法。他認為今日所寫的每一個字，很可能便是幼年時最早見到它的那個樣子。並對自身的書法提出註解：「如今寫字，多半是寫成我『看』來的樣子，極少是寫成我『臨』來的樣子。」
作家舒國治。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四場「文學筆勢：文字與書寫的合拍」，由紫藤廬創辦人周渝、詩人李敏勇、作家舒國治，與論壇策畫人林俊臣對談。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論壇的四大主題，討論的目標並非是為繁若星海的書藝課題提供解答。「書法的邊界在哪裡？」三位書法學者各自給出了不同的答案，最終的共識是：那條線，誰也畫不出來，也不見得需要某種客觀或雋永的定義。「書道的未來會如何？」評論者提出了跨域的可能，教育者提供了應用的方式，學者梳理了發展的軌跡，這樣的分享過程，是不同文化體之間值得相互借鑒的共同資源。「書法跨域的價值為何？」設計師給了字型學的答案，音樂人給了感知系統的答案，策展人給了身體運動論的答案，彼此各有側重而又相容。「什麼樣的書法才是書法？」茶文化人說那是感知的軌跡，詩人說那是文字的翅膀，作家說那是最初所認識的樣子。
活動現場觀眾。圖 / 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書法的邊界與回返：專業、日常與跨域書寫》論壇透過兩岸三地與日本的經驗對照，讓東亞各地書法傳統之間共同的課題得以浮現：書法在當代的討論，早已不是「如何與傳統對話」的問題，而是「如何以傳統為基底，持續回應當下」的問題。在不同的語境、身分與問題框架之下，書藝在當代所具備的延展性遠超過任何單一的定義所能涵蓋。它可以是學術辯論的對象，可以是跨域創作的方法論，可以是社會運動的媒介，也可以是個人與文化記憶之間最私密的連結。
書法作為一種有機的文化形式，從來不只存在於某個固定的範疇之內，而是在不同的領域之間持續流動、持續生成的人文實踐。
「2025橫山書藝雙年展：運動中的書法mdashmdash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
展期｜2025/12/20至2026/4/13 (週三至週一 09：30-17：00；每週二休館。)
地點｜橫山書法藝術館（桃園市大園區大仁路100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