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線─洪財隆專欄:美中優劣提前暴露 對台灣不是壞事
川普貿易戰至今兩大奇觀
「貿易戰是好事,而且很容易贏」,2018年美國總統川普在針對鋼和鋁進口首度單方面提高關稅之後,曾留下這句豪語。不禁教人想起春秋戰國時期,有位燕國太子號稱箭術天下第一的由來。原因不難明白,和太子比射箭時,沒人敢贏他。
自從今年四月「關稅解放日」以來,美國這場主要仍屬「謀財但不至於害命」層次的貿易戰,目前除了中國膽敢公開嗆聲並予以反制之外,確實沒遇到什麼太大阻礙。美國的貿易夥伴包括歐盟和日本在內,至今並沒有選擇貿易報復並升高衝突,從經貿史的角度來看,堪稱奇觀。
以1930年美國通過《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案》為例,對各國一共兩萬種農工產品加徵平均20%進口關稅之後,隨即引爆全球怒火和報復行動。當時美國對外貿易其實享有鉅額順差且是全球最大債權國家。雖說主要導火線來自於法國、德國和義大利等國,為了因應自一戰結束後農產品價格持續下跌(戰爭時期的生產鼓勵和冷藏冷凍技術的發明),率先藉由提高貿易壁壘來保護國內農業生產和農民所得(那個年代世界貿易農產品和原物料合占五分之三),但由於美國當年已是全球經濟規模最大的國家,所以其貿易政策的轉變對世界影響最為深遠。
當時大部分國家絲毫沒有懸念,紛紛都對美國產品提高關稅、配額或加以杯葛。例如近鄰加拿大和墨西哥直接對美國的畜牧及農產品課徵報復性關稅,歐洲國家的義大利、瑞士,以及拉丁美洲的阿根廷等國,甚至針對美國的汽車、縫紉機(勝家)和電影等新興娛樂產品,發起大規模抵制運動。
美中經濟規模,其實已在伯仲之間。(美聯社)
每個國家都想保護本國產業,政策風潮「以鄰為壑」(beggar-thy-neighbor, 讓你的鄰居變乞丐)的結果不難猜想。1930年代這場以牙還牙、貨真價實的貿易戰,後來並引發各國匯率競相貶值的貨幣戰,兩者共伴則不僅加劇且延長了世界經濟大蕭條此一巨大災難。
雖然川普發動貿易戰有其平衡貿易、讓美國再度工業化,乃至增加稅收(補財庫)等考慮,但至少就美國貿易夥伴的經濟福祉、彼此之間的信任關係,以及國際經貿環境穩定性來看,都絕對不是好事。然而,由於美國現在仍是全球最大的消費市場,而且掌握絕大部分的高科技產業核心技術,加上不少國家迫切需要美國提供軍事安全保證(經濟規模最有實力反擊的歐盟顯然受到俄烏戰爭制約),導致絕大部分國家難以對美國進行貿易報復。
國際貨幣基金(IMF)日前公布全球經濟成長數值,預估今年實質GDP成長率為3.2%,不僅高於7月預測的3.0%,也優於四月預估的2.8%。如此樂觀原因則除了全球AI投資風潮、對等關稅幅度從四月公布以後即陸續調低外(或其副作用尚未真正發作),更和截至目前國際間並未出現明顯貿易報復有關。
第二個奇觀則是中國在川普貿易戰、科技戰連番「砲擊下」,依舊不動如山,近來甚至透過稀土金屬管制措施,反守為攻。
美中霸權競爭已正式走向檯面,從經濟、貿易、金融、高科技發展(AI、量子運算、太空競逐…),到地緣政治或國際外交場域,可說無所不包。有趣的是,究竟誰佔上風?
這裡先提供三個角度,來看待這個勢將影響你我命運的世紀之爭。
首先是美中經濟規模,其實已在伯仲之間。雖然經濟規模未必等同於經濟實力(含科技實力),但仍有相當參考價值。
經濟規模大致可用市場計價的GDP(國內生產毛額)來衡量,這方面美國以擁有將近30兆美元勝出,中國則大約是美國的三分之二,慢慢逼近20兆美元。但考慮各國之間的物價水準差異,亦即可藉由「購買力平價」(purchasing power parity, PPP)來做調整。由於中國的物價水準普遍低於美國,經過PPP調整之後,中國反而超前美國。
然而,這兩種方法各有長處。例如,以市場計價的GDP比較能夠看出該國的經濟影響力,PPP調整後的GDP則更能精準反映實質購買力(除以人口總數之後的人均指標則可代表其人民經濟福祉)。更重要的是,PPP的方法也有技術上缺陷(因為可貿易的商品價格通常會趨於一致,全部算進去調整反而造成高估),所以不能盡信。因此我的判定是,目前美中的經濟規模大致相當。
其次,雖然美國占全球GDP高達25%左右(乃以市場價格計算,如以PPP來看則只剩15%),但就貿易而言,美國市場只占全球13%。這也意謂美國以其本身市場作為槓桿的力道,並沒有川普所認知的那麼高。事實上,美國市場占中國出口商品的比重,目前大概只有15%,而且經過中國對其他市場的持續開拓和今年以來的關稅折騰,這個數值未來只會愈來愈低。
反而是中國現階段所掌握的稀土金屬開採和提煉供應(全球五成蘊藏、九成提煉產能)愈來愈重要。尤其是釤和鏑等稀土重金屬(相對於鑭此類比較容易找到替代的輕金屬),更是生產高階晶片,乃至F-35戰鬥機和多型導彈半導體等國防產業所需。亦即中國掐住西方各國關鍵生產投入的效應,應遠比固然重要但占比有限的市場准入還要更像「鎖喉點」(choke point)。
這樣說來,目前美中雙方較勁中方看似佔上風,其實未必。因為在高階半導體和晶片設計方面,中國近年來雖全力發展,但和美國仍有不少差距,許多關鍵軟硬體仍須依賴美國。
最後,由於美中經貿目前仍處於高度相互依賴,貿易戰的後果將極其慘烈。然而正因為如此,類似核武時代的相互保證毀滅(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武器愈具毀滅性,就應該更容易找到和平。所以對美中貿易戰,我倒是樂觀看待。至少過程中可讓雙方提前暴露各自優劣勢所在,這些訊息對台灣來說,也許並不是壞事。
本文結論部分深受《戰爭為何發生:戰爭的五大根源,以及通往和平之路》,布拉特曼( Christopher Blattman)著,陳義仁譯,天下文化出版(2023年)。
※作者為前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2017年─2025年),奧地利茵斯布魯克(Innsbruck)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曼海姆(Mannheim)大學國際經濟關係研究所畢業、國立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現台北大學)經濟學碩士。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APEC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等職。著有《壓力下的優雅:喚醒以人為本的台灣經濟》、《隱藏的說客:一名經濟學家與台灣經濟安全、公平、成長的探索之旅》、《邊緣戰略:台灣和區域經濟整合的虛與實》等書,翻譯《克魯曼驚奇》。興趣包含:桌球、西洋棋、脫口秀研究、聽中島美雪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