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企劃】浪漫主義「光之畫家」透納冥誕 250 週年：從傳統風景畫到抽象化表現的演進
約瑟夫middot馬洛德middot威廉middot透納（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1775－1851），常被眾人稱為「風景畫大師」或「光之畫家」，是英國浪漫主義繪畫的重要代表，也第一位登上英國紙鈔的藝術家。他的創作生涯橫跨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中期，受到當時歐洲風景畫家克勞德middot洛蘭（ Claude Lorrain）和尼古拉middot普桑（ Nicolas Poussin ），其皆以大氣透視和光線處理而聞名。透納畢生鍾情於觀察自大自然中的天空光線、水面反射、煙霧雲層等主題，且擅長使用半透明的顏料疊加技法，使得光線可以從一層層色彩中透射出來，並且在亮部使用接近白色的高調色，藉此突出日光或月光的強度。
今年時逢透納冥誕250週年，擁有「全球第一大透納收藏」的泰德美術館（Tate）將史無前例首度外借近百幅透納的真跡畫作，以最大規模、全方位展出他生涯中各個重要時期的經典畫作。非池中藝術網也藉此機會帶領讀者回顧有關透納的生平與其作品特色。其中備受矚目的館藏〈藍色瑞吉山，日出〉（The Blue Rigi, Sunrise, 1842）在巡展結束後，將會回館「休眠」（因為畫作質地脆弱，為了加強保護珍貴展間，館方將減少畫作被光線照射的時間，因此會安排畫作「休眠」的時間，通常會間隔數年或至十數年再作展出），務必把握本次機會，體會透納的藝術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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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9年，24歲的透納被選為皇家藝術學院院士時，他為自己畫了一幅自畫像。圖 / 取自wikipedia。
逆境崛起的成名歷程
透納1775年生於繁華而多變的倫敦，父親是一位理髮師，在透納幼年時期，因妹妹不幸早逝，母親受到極大刺激，精神狀態急轉直下，最終被送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由於家庭負擔太重，年幼的透納被送往位於倫敦西部泰晤士河沿岸一個寧靜小鎮的舅舅家中撫養，在那裡他開始喜歡上了繪畫。爾後，他被送到肯特郡上學，並創作了一系列作品，父親將透納的作品精心陳列於自家理髮店的櫥窗中，藉此向外界展示這位年輕藝術家的才華，同時也藉由這種方式為家計籌措一些微薄的收入。
〈藍色瑞吉山，日出〉（The Blue Rigi, Sunrise, 1842），29.7 x 45cm。圖 / 取自TATE。
在透納早期的創作生涯中，曾受聘為多位建築師創作建築研究圖，爾後又與一位專業的地形製圖師合作。這些經歷使得他早期的素描和水彩畫中常常融入了精緻的建築主題，展現出他對形式和結構的敏銳觀察。當時的他對建築有著濃厚的興趣，但在建築師托馬斯middot哈迪威克的勸告下，透納選擇專注於繪畫，並在這條道路上逐步展現了卓越的才能。
年僅十四歲的透納便進入了享譽盛名的皇家藝術學院，而僅一年之後，他被接納為學院的會員。這所由喬治三世於1768年成立的學院，不僅是品味和藝術水準的重要仲介，也是藝術家們與皇室及貴族建立聯繫、獲得銷售與委託的關鍵平台。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透納的藝術之路迅速展開，他利用每年的展出機會展示自己精心製作的水彩畫，並藉此累積了豐富的創作經驗。
1796年，透納在皇家藝術學院展出了他的第一幅油畫〈Fishermen at Sea〉。這幅以月光為背景的夜景畫，正是當時深受歡迎的夜間繪畫題材。畫作中那寧靜而神秘的夜空和海面，讓觀者仿若置身於一個充滿詩意的夢境中，這也使得他備受推崇，從而確立了他作為油畫家與海景畫家的雙重地位。
〈Fishermen at Sea〉，1976，91.4 x 122.2 cm。圖 / 取自TATE。
隨著藝術造詣的日益精進，透納的地位在皇家藝術學院中也不斷攀升。1799年，年僅24歲的他被選為學院的副院士。1802年，他順利成為正式的院士，而在1807年，年僅32歲時更被任命為教授，專門講授透視法，進一步證明了他在藝術理論與實踐方面的卓越成就。
從傳統風景畫到抽象化表現的轉變
進入盛年創作階段（約1800年代中期 ndash 1830年代）後，透納逐漸脫離古典風景畫的窠臼，風格變得更加大膽、富於個人特色。他開始強調大氣光影和自然崇高感的呈現，畫面變得更為明亮、氤氳和富有戲劇性，作品日益強調光線的耀眼效果和氛圍的渲染。1812年的〈Snow Storm: Hannibal and his Army Crossing the Alps〉是這一階段的代表作之一。
〈Snow Storm: Hannibal and his Army Crossing the Alps〉畫面中央巨大的黑色風暴雲橫掃山谷，渺小的人馬幾近淹沒在自然威力之中，僅餘一輪微弱的橙黃太陽努力穿破烏雲。此幅作品首次出現了透納著名的「渦旋式」構圖，即風雲翻滾圍繞成橢圓形漩渦，明暗強烈對比。這種充滿動勢的構圖日後在他1840年代的風景巨作中反覆出現。透納透過誇張、且充滿戲劇性的自然景象來傳達浪漫主義「崇高」（Sublime）的理念，強調人類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與敬畏。與此同時，他的色彩運用也更加大膽，偏好高純度的亮色以增加視覺效果。透納在此期逐步擺脫對傳統風景畫精細寫實的依賴，轉向強調主觀感受與自然氛圍的刻畫。
〈Snow Storm: Hannibal and his Army Crossing the Alps〉，1812,146x237.5 cm。圖 / 取自wikipedia。
透納在生涯晚期（1830年代末 ndash 1851年）將風格推向前所未有的表現境界，作品變得更加自由揮灑、模糊抽象。這一時期的繪畫幾乎淡化了具體形體和細節，專注於光色與動勢的表達，並傾注於探索大氣光影的瞬息萬變，以至於畫面中的物體輪廓往往難以辨認。例如1839年的〈The Fighting Temeraire〉透過曠遠的落日餘暉，象徵帆船時代的落幕與蒸汽時代的崛起；而1844年的〈Rain, Steam and Speed ndash The Great Western Railway〉更幾乎看不清火車行經的具體輪廓，整幅畫以狂亂的筆觸和朦朧的色塊捕捉火車飛馳於雨霧中的瞬間，充分體現了透納晚期「幾乎難以辨認物體輪廓」的抽象風格。
事實上，透納晚期的創作是在寫實與抽象之間前瞻性地開闢新路。正如評論家約翰middot拉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在1840年代為之辯護所言，透納的風景並非虛妄之筆，而是更深層次的真實，他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逼真地掌握自然的脈搏」。雖然維多利亞時代的主流審美偏好精緻寫實的敘事繪畫，但透納此時已沿著與當代寫實潮流分岔的道路發展，埋首於自然界大氣效果的極致表現，技法也變得更加多元且大膽。除了傳統筆觸之外，透納甚至嘗試利用指甲、唾液及各種實驗性的油媒介來刮擦畫布，這些創新手法雖然很快地使他早期作品的油畫顏料層發生裂化，但卻也使他得以突破具體物象的束縛，捕捉到陽光、波浪、霧氣與雲彩等難以捉摸的感官體驗。
〈The Fighting Temeraire〉，1838，90.7cmtimes121.6cm。圖 / 取自wikipedia。
〈Rain, Steam and Speed ndash The Great Western Railway〉，1844，91cm times121.8cm。圖 / 取自wikipedia
油畫與水彩技法的融合
透納雖然以油畫聞名，但也是英國最偉大的水彩風景畫大師之一。18世紀時期，水彩畫一般被視為粗淺的習作媒材，地位遠不如油畫。然而透納從年少時期起便鍛鍊高超的水彩技藝，並進一步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創作方法，他將水彩的透明疊色法和速寫性運筆融入油畫創作。例如，他喜歡在上油彩時先以極稀薄的油彩打底，以大片暈染的方式迅速勾勒出主要色調和光影格局，這一過程與水彩中的薄洗技法異曲同工。同時，嘗試以稀薄顏料「沖刷」畫布的起稿法，令油畫具有接近水彩的明澈感和流動性。隨後，再於半乾狀態下分層塗疊較濃的不透明顏色，並反覆用透明罩染，營造出深邃的色彩層次和光暈效果。
〈Venice, the Mouth of the Grand Canal〉，約1840，8.75x12.5cm。圖 / 取自Artistsnetwork。
透納會利用手指、指甲、麵團、濕潤的海綿，以及針或小刀等工具，製作出各種軟硬不一的「橡皮擦」效果，以露出底層亮部，讓水彩畫畫面更具層次感。同時，他亦嘗試使用手指、磨利的指甲及抹布，進行刮擦與擦拭，使他的作品產生猶如自然現象真實流動的效果，一如狂風刮過雲層、浪花拍擊岩石的動態感都躍然紙上。
例如，在描繪約克郡鄉村（如下圖）景致時，透納採取了較為寫實的色彩表現，力求呈現出真實可辨的鄉村風光。淡淡的天空和遙遠的山丘均是在濕潤的紙張上呈現，而前景中的岩石則利用未上色的紙面營造出自然的光影對比。人物細節則用極細的畫筆勾勒，再以尖銳工具進行局部刮除，甚至局部輕塗阿拉伯膠，使得陰影處的水面呈現出更為光澤和流動的效果。雖然傳統的水彩顏料常因對光敏感而易於脫色，但透納對色彩的巧妙運用，卻使他能在畫面中捕捉到微妙而富有層次的光影變化。透納對水彩媒介的革新不僅打破了傳統的界限，更使得水彩成為一種能夠與油畫相媲美的創作方式。
〈Hackfall, near Ripon〉，約為1816年創作，27.9x39.6cm。copyThe Wallace Collection